北纬30度绝恋(连载)
席萍
四、咏叹魔区百慕大
只要一打开对地球的记忆之门,梅雅最深刻最不能磨灭的就是北纬30度线上那个被人类称之谓“魔鬼三角区”或者“死亡三角区”的百慕大。
从梅雅和杰克的爱情经典里形成的那个快乐、幸福和甜蜜的结晶,并很快孕育成熟‘呱呱’叫响着降落人世,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小精灵儿小克莉斯蒂。已在美国休斯敦约翰逊航天中心就职的杰克和在美国《纽约时报》任高级记者的梅雅确定了一个共同到弗吉尼亚海岸线的百慕大群岛和弗罗里达群岛及周边海域进行航海考察的计划。
然由于梅雅和杰克的工作性质特殊,总也不能让双方共同拥有一个都从容不迫的时间凑在一起,因此从他们的小精灵儿似的乖女儿克莉斯蒂在俩人中间一边拉着一个人的手边踉跄学步“咿呀”学语边打着秋千到开始蹦着跳着总爱趴在妈咪或爹的身上撒娇撒欢儿到出落成一个11岁的白皮肤蓝眼睛黑头发的小美人儿时,梅雅和杰克的这项太久了的计划才有了得以实现的可能。那时候梅雅、杰克和小克莉斯蒂全都亢奋不已,情绪高涨到极致地忙碌着航海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小精灵儿似的克莉斯蒂边帮着妈咪和爹的拎掂一些小物件,边似懂非懂地经常用一双清澈而湛蓝的杏核儿眼眨巴眨巴地望望妈咪忙碌的身影,又忽闪忽闪盯着爹的一会儿喊一会儿听一会儿又“吭吭哧哧”着搬东西的身体,不说话,只在两个大人周围跟来跟去的,耳朵里被灌入着让她感到既新鲜刺激又让她听不太懂的争论。
妈咪说:“美国的弗吉尼亚海岸线,夹在百慕大群岛和弗罗里达群岛之间的海域,总面积已达30多万平方公里,对于我们,它太广阔无际了!我想,还是就我们去吧,让小克莉斯蒂在奶奶那儿呆上了一小段儿……”
“不,不妈咪,我一定要去!我要当航海家,我要当冒险家,要不,我至少要接你们的班!至少是这样的!……”一直没有声音的小克莉斯蒂极其强烈而尖锐地喊叫起来。
“乖女儿听话!妈咪是为你好,也为你爹的好,让他不要为你操心,专心地做完这次考察。”“不,妈咪,我都11岁了,我就不嘛!我还可以帮爹的干活呢!求你啦——妈咪!我一定乖乖的,听话……”小克莉斯蒂杏核儿般的蓝眼睛里盈了泪,挂在长而浓密的睫毛上,两只小手拽住梅雅的衣角,仰脸央求着。
杰克说:“算啦,梅雅,你就让女儿去吧,一是让她多长些见识,二是我真有心让她接咱们不管是谁的班呢!”
梅雅摇头:“可是杰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里的风险有多大,它是始料不及的呀!自从16世纪以来,那片神秘的三角区大概已经失踪了数以百计的飞机和船只,别说一般的旅游者,就是专门从事海洋和航空事业的人,都会谈虎变色地把那儿叫做‘魔鬼三角区’、‘死亡三角区’什么的,杰克,我想提示你的是,你别让我们的女儿去承受那种难测的惊吓和险恶了——好吗?”
“亲爱的梅雅,我仍坚持己见,让我们的克莉斯蒂多认识一下自然、万物,多经历一些别的孩子无条件经历到的,她的天分告诉我,她的将来是无比优秀的。但你也同意,光有天分还远远不够,还需要很多后天的东西补充,正因为此,也正因为我们此次所要考察的地方一直被众多的家们称之谓‘玄而又玄、神而又神、魔法无边’的区域。它从公元1502年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到达那儿的航海家哥伦布开始至今,一直被科学家们不停地投入极大的耐心和热情,用最现代化的设备和最先进的技术对它进行考察和探索,并不断地提出各种可供参考的假设。像海龙卷说。发生在海上的龙卷风叫‘海龙卷’,它的破坏力特别巨大,如果船只和飞机遇到海龙卷,很快就会被卷得无影无踪。只不过海龙卷毕竟是短暂的和局部的,而且不可能经常发生。反旋风说。不少科学家认为百幕大海区存在一种旋风和下沉的涡漩。反旋风的顶部在海面上是看不见的,它在水下的部分会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旋涡,船只如果进入旋涡的中心,很容易被卷进海底,飞机在空中碰到反旋风,飞行员就会偏离航线,迷失方向,最后机毁人亡。 激光说。激光跟普通光不一样的地方是,激光可以在时间和空间上把光能高度集中起来,这样就可以产生几万度的高温,能使任何东西在一瞬间化成一道烟似地消失掉。太阳是激光的强大辐射源,海面和大气就好像是两面特别巨大的反光镜,移动着气流,也就是高空的强风,起着有效的操纵机构的作用。只要这束激光一起作用,辐射流就会引起一场暂时的大雾。如果它的功率特别大,是可以一瞬间把船只和飞机烧成灰烬的。磁场说。飞机和船员在魔鬼三角遇难的日子,正好是新月和满月。这时,月亮、地球和太阳处在同一直线上,引潮力最大,引起地球磁场干扰振动,构成一个强大的磁场。美国和法国曾组成一个联合考察组,在百慕大三角海底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金字塔?覡建造金字塔的石头可能含有氧化铁,由于受海浪的长期冲击和地磁作用,表面的氧化铁就磁化到了饱和状态,以后又一点一点地向里边深入,使得整个金字塔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这种磁铁不但严重影响和干扰了船只和飞机上的罗盘以及无线电,还会把船只和飞机吸进海底。超时空说。1991年,一架波音727客机从东北方接近迈阿密机场。机场塔台正以雷达跟踪飞机,飞机突然从屏幕上消失,10分钟后又安全降落。塔台人员登机检查,发现机上人员的手表与仪器上的计时器,都比正确的时刻晚了10分钟,科学家认为:在磁气涡动中,多维空间与我们存在时空间出现交集。有的交集比较大,所以船舰进入多维空间便告消失,有的交集小,在短暂的消失后,又回到我们的时空里来。 UFO说。来自外星球的UFO,习惯于在百慕大三角区抓捕地球上的飞机和船舰去做实验,就像渔民习惯到某一个固定的地方去抓鱼。但这些假说都不可能令人满意。每一种假说都只考虑了一种情况,事实上,从前边的列举中可以清楚地知道:百慕大海域不仅能使船只、飞机方向失控,罗盘磁场偏离,无线电系统失效,还能使神秘失踪的飞机、轮船又神秘地显形,它能无缘无故、不露声色地吞噬人的性命,却又能让一些生命体游离于灾难以外。意思是说,它只想与人类过不去。1963年,美国海军在波多黎各东南部的海面下边发现了一个怪物,立刻派出一艘驱逐舰和一艘潜艇前去追踪,追了4天也无法近前,因为这个怪物能一下子钻到8000米的海底,而人类各种笨拙的潜水器根本不可能达到那么深的海底,唯一的收获是看到那个怪物有一个螺旋桨。在西班牙,工人们曾在海底发现过一个体积特别大,圆顶透明的东西,正是这个曾在百幕大海域内出现过的东西支撑了人们的判断:百幕大三角海区可能是外星人的一个海底发射场,那个怪物也许就是外星人的飞碟,那些失踪了的船只和飞机,也许就是被外星人弄走了!噢,你知道梅雅,百慕大三角区处于地球北纬30度线上,但更令我迷惑不解的是,在地球南北30度线上,常常都是飞机、轮船失事的地方,人们把这些地方叫‘死亡旋涡区’。在北纬30度线上,有百慕大、日本本州西部、夏威夷到美国大陆之间的海域、地中海及葡萄牙海岸、阿富汗五个异常区,加上南半球的五个异常区,等距离分布于地球上,如果把这些区域间用线连起来,整个地球就会被分割成20多个等边三角形,这些区域的海流、涡漩、气旋、风暴及海气相互作用,加上磁场,都远较其它地区剧烈和频繁。这些在地球上排列整齐、分布均匀的死亡涡漩区,给人类带来了不少灾难,也为人类增添了探寻其奥秘的兴趣。1973年,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在大西洋上举行联合军事演习时,一艘主力舰发现了不明潜水物。当时,这个半浮于海面的巨大物体被当成不明国籍的间谍潜艇,于是,一声令下,炮弹、鱼雷纷纷向它飞来,但不明潜水物毫无损伤,而且当它悄悄下潜时,整个舰队的无线电通讯设备统统失灵,直到10分钟后潜水物完全消失,舰队的无线电通讯才恢复正常,同年4月,一个名叫丹·德尔莫尼奥的船长,指挥船只到达百慕大三角区附近的斯特里姆湾的明澈的海面时,一个圆形的大雪茄烟似的怪物浮出水面,它长约40-60米,时速达60-70海里,两次都是在下午4点左右出现,地点一直在比米尼岛北部和迈阿密之间,而且都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这位船长不知该怎样应对,下令水手小心翼翼地躲开,可是这个神秘的怪物却总是先主动地消失在船体的龙骨之下,显得极其友好。有科学家据此认为,在神秘的百慕大三角区海域里,一定隐匿着外来文明?因为那种超级潜水物所显示的异乎寻常的能力,实在是地球人不可企及的。海洋是地球的命脉,因此倘有地球本土之外的文明存在,那么它对地球海洋的关注是必然的。这些超级潜水物也许已拥有它们的海底基地。海洋是地球上最险恶的环境,同时它能够提供生态情报,这对外来文明就已可构成足够的吸引力了。1968年1月,美国TG石油公司在土耳其西部一处270米的地下,发现了一条深遥的穴道。穴道高约4-5米,洞壁光滑异常,如人工打磨一般。穴首向前不知延伸至何处,左右又连接着无数的空道,宛如一个地下迷宫,工人在万分惊恐的情况下突然发现一个白色巨人,身高足有4米,无声无息就来到了工人面前,巨人在手电光下闪闪发亮,伴随着雷鸣般的吼声,所有的工人都被声浪掀翻在地.很显然,巨人对一群偶然闯进自己家门的不速之客发怒了?如果这事确凿,那么巨人当是生活在地下的高级智能生物无疑。发现巨人的地点在地图上与百慕大正处在同一纬度?覡这是一个令人兴奋无比的发现?覡此后,科学家一直坚持,在百慕大魔鬼三角区海域下面有个大洞,海水从这里流进去,穿过美洲大陆,然后在太平洋东南部的圣大社岛海面重新冒出来。大家可以推测,在地下数百米深处有如此庞大的地下迷宫,你还担心地球是钻不穿的吗?这个通向百慕大区域的大洞口肯定会产生巨大的涡漩,在外星人出入洞口时,超乎想象的涡漩能量肯定会轻而易举就吞噬了刚好经过的一只轮船或一架飞机了。也许地下真有一个我们暂时不可知的世界?或者说百慕大魔鬼三角区果真是那个世界通向地面的出入口?照此推测,水下不明潜水物或巨人真是那个世界派遣到我们这个世界来的探测器或密探了!噢,你看梅雅,我对小克莉斯蒂是否跟随我们一道去的意义,已经做了如此多的诠释,其重要性所在,还不够吗?!况且,我们就是她的保护伞呀,难道你还要她将来真的接了我们的班自个儿去吗?!……”
“瞧你,竟然讲了这么大一段儿道理!不,杰克,我不是这个意思!”梅雅终于在杰克有所喘息的时候赶快切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充满歉意地说:“我只是有些担心——亲爱的!也许是过于担心了,干我们这一行的,本身就意味着具有最大的冒险性!好啦好啦。”梅雅拍拍小克莉斯蒂的头,说:“去,乖女儿,戴好你的小凉帽儿,然后去吻一下你的爹的,告诉他妈咪愿意你去!”
“嗨!”小克莉斯蒂喜悦地忽闪着自己的大眼睛,连蹦带跳地跑向她的爹的。天知道的是,杰克的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张开,梅雅兜里的手机便铃声大作。而令人不可预料或者过于遗憾的是:当一家三口把要带的东西物什基本上已经都弄到了船上这一刻,铃声大作的梅雅手机却是要让梅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回报社去领命一个采访总统的重要任务。对于梅雅这号人,在这样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再权衡,梅雅只会有一个选择。而优秀的杰克是很懂梅雅的,在梅雅的眼睛移向杰克看到了一丝迅速掠过的依依不舍和无比遗憾使她稍有迟疑时,杰克的声音便朗朗地从梅雅唇边的手机传到了报社:“OK,梅雅马上就到——”然后梅雅的唇就被杰克的唇热烈吻住。那一刻梅雅的整个身心都被杰克的爱烧灼着,被杰克的情感动着,无比的幸福让梅雅情不自禁地丢掉了手机双手抱紧了杰克的颈说:“NO 、NO,对不起,这太遗憾了——或者,我跟总部请假……”
杰克这时间优秀的两眼突然湿润,嘴唇一下子碰住了梅雅的唇,把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力量全部都用在了对梅雅的最后一下拥抱里。
然后梅雅就见杰克低头抱起了11岁的小克莉斯蒂,吻了一下女儿的脸。“来,宝贝儿,跟妈咪再见!”
女儿小嘴正要发出声来,梅雅已拥上前去一手揽住杰克一手搂住女儿,并为每个人的颊上送了一个深深的吻,“再说声对不起——亲爱的杰克!嗨,还有你——我的小宝贝儿,是妈咪不好——真的!还有就是妈咪的工作,是那么的身不由己!听话,你和你的爹的先忍耐一下,一小下,等妈咪一回来,咱们就去,一定去。好不好?” 杰克深沉地点点头。
女儿小克莉斯蒂脸上却充满了稚气的无奈,大人似地叹口气,小嘴高高地噘起来,长而浓密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只好如此啦!妈咪,下次不会再出现身不由己的状况了吧?!”
梅雅的眼睛盈盈地闪着泪,慌忙地说:“不,不会了,那时候,身不由己的该是《纽约时报》他们啦——我的小宝贝儿!”
小克莉斯蒂重重地点了两下头,“那好吧,妈咪,拜——”
梅雅盈泪的眼睛看见女儿长而乌黑的卷发在海风中飘扬着,心中蓦然涌动起一股很温热的东西,这东西让梅雅很激情地分别又送给亲爱的丈夫杰克和心爱的女儿小克莉斯蒂一个重重的吻,接下来是很依依不舍地凝视了两个人几秒钟,然后惶惶离去。
惶惶的离去是因为梅雅的内心那一刻充满了爱和内疚,惶惶的离去还因为梅雅的灵魂深处那一刻就要爆发一场因爱而生的对事业的叛逆了。这是梅雅从来没有想到和感觉到的,即使是11年前她和杰克邂逅在开罗吉萨并有了那个金字塔旁寂静、神秘 、浪漫、美丽而又热烈的夜晚。
似乎是一种预兆。之后的日子,梅雅的一切都不顺利。首先是梅雅的情绪,即使是追随总统采访这样一件能够很容易使记者名声大噪、事业有成的机会给了她,梅雅也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再不安和浮躁。直到采访结束,直到梅雅拉开了《纽约时报》的玻璃门,直到一双双熟悉的眼睛一瞬间的激烈嘈杂中突然死一样沉寂下来全部愕然地盯住了她。直到梅雅在跟空前的如此沉寂的愕然盯向自己的数十双眼睛打了一个朗朗的“嗨”的招呼,直到梅雅在愕然的众目睽睽下将身体移进总编的办公室,梅雅这才听到了一个苍白无力却又是如雷击顶的声音:杰克和女儿驾驰着那艘帆船匆匆出海,在墨西哥海湾人船神秘失踪了!
真的是如同五雷轰顶!真的是如同天塌地陷!真的是如同人类再次濒临灭绝!梅雅的神经系统在疯狂和崩溃之间拼命挣扎,疯狂使梅雅不顾任何阻挠不惜任何代价要去寻找自己心爱的杰克和小克莉斯蒂!崩溃是因为所有的人和信息、资料都告诉她政府派出大量的海上搜救队从杰克向休斯敦约翰逊航天中心发回的第一个也是唯一 一个电话求救开始行动,已连续数天仍找不到任何踪迹。并且,杰克是用梅雅掉在船上的手机求救的,他说船上的设备信号全无,与当年哥伦布遇到的情景极端相似。同样是狂风肆虐,暴雨倾盆,船的周围昏天黑日,杰克唯一能发出去的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并且在杰克刚重复了一遍所处地理位置之后就彻底中断了…… 结果可想而知。随着海上搜救队的逐步收兵,丧夫失子的巨痛与不幸就如此残酷地压在了一个东方女子的身上,让好端端的一个梅雅彻底崩溃了……
时间对于正常人,是如梭的。而对于梅雅这样非正常或叫有过心灵重创的人,却就真的如同一分一秒地把她放在油锅里去煎或熬。
足足有一年的时间,彻底崩溃了的梅雅不吃不喝,浑浑噩噩,面黄饥瘦,目光痴呆地躺在异国的医院里,靠输液、强行进食和心理疗法逐渐抚平心灵的重创。
这期间,做为美籍华人并且经商有道已成为休斯敦有名的富商姑妈,除了尽可能地抽时间来守望梅雅外,已替侄女儿辞去 《纽约时报》的工作,并办好了归国的一切手续。她就这么一个亲亲的侄女儿,哥嫂过早的离开人世,使她把打小儿的梅雅就视若己出,原是打算好了让这出息而又可人的侄女儿永久地居住美国,边闯自己热爱的事业边陪着她和她的美国丈夫,还私下里做了两口子故去后由梅雅和自己唯一的儿子来共同继承遗产的所有准备。上帝知道这孩子竟是如此的不幸!好好的日子一瞬间便化为了乌有。姑妈疼惜侄女儿,很怕亲如女儿的梅雅在休斯敦甚至美国这样一个陈旧而熟透了的环境里触景生情,永远摆脱不了这场残酷之极的恶梦。
一年之后梅雅回到了自己的国家。那时候梅雅的身心都已完全的得以康复。登机时姑妈带着美国的婆婆、也就是杰克的妈妈写给中国儿媳的一封短信,原本尽量让自己平静如水的梅雅就“哇”地双手捂面痛哭失声了。姑妈一边慌忙地拍拍梅雅的肩膀一边弯腰捡起了从梅雅手中滑落的那张信纸,看到用英文写成的这样一段话:“我亲爱的梅雅,我同你一样地痛着一样地倍受折磨!写这封短信,是真心想让你相信,上帝会让我们好起来的!一定会。还想对你说的是,杰克走了,我依然是你的妈妈!你假如累了,寂寞了,痛苦了,伤心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向妈妈倾诉,向妈妈渲泄!你如果有了幸福,有了另一个小克莉斯蒂,那就带她回家来,让远在美国的妈妈同你分享一样的快乐——好吗?我亲爱的孩子!……”那时刻姑妈没看完结尾,也已泪如雨下,她紧紧地拥着梅雅双手捂面早已泣成一个泪人儿的亲侄女儿的头,怜惜和心痛和分离让她终禁不住,“唔唔唔”地和亲侄女儿哭成了一个泪团儿……
回到祖国的梅雅没有停歇,也不敢停歇,凭着自己的博士学位和11年的《纽约时报》资深记者实力,很快就担任了一份刚刚创办的名叫《博古览今》 国家级杂志的主编。
这是一份融学术性、趣味性、可读性于一体的月刊杂志。
梅雅闲不住,也不敢让自己闲住了。考察、采访、撰稿、审稿,忙是绝对的忙,却如鱼得水;累是绝对的累,却卓有成效。转眼过去两年,梅雅和她的同仁们已经让《博古览今》杂志前程似锦,一路灿烂。发行量从2000份剧增到60万份,业界人士和许多著名的考古学家、历史学家、天文学家、地质学家、经济学家及广泛的学者们爱好者们的都很亲切地把它叫成“咱们的《博古览今》”,社会受众体称它为“真正二十一世纪的杂志”。梅雅在工作时是兴奋的,兴奋得几乎常常忘掉过去的所有。兴奋得常常会手握着一叠她认为很有份量的稿件自言自语:“棒,太棒啦!再用一年的时间,《博古览今》一定要突破100万份。”
五、千古谜窟燃现代爱火
如同知道这一夜梅雅又将彻夜难眠似的,一小段儿柔婉清雅的音乐轻轻的在子夜的月光如水中飘然而至,悠悠地落在已悲痛到无泪再流神情木讷思维却从没有停止过地正翻江倒海着的梅雅耳边。
当然,梅雅肯定没有反应。但这一小段儿柔婉清雅的音乐似乎很懂此时此刻的梅雅,因此,开始了坚韧不拔的一遍又一遍。
朦胧的月色中,神情木讷思维却正翻江倒海着的梅雅终于挪动了一下身体,几秒钟后翻身起来,将一直握在手里的小镜框放在胸前,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自己长到可以上吉尼斯记录的叹息,然后梅雅仰起头闭着双目,将双手捧着的那只框住杰克、小克莉斯蒂和梅雅自己的小镜框捧到唇边,轻轻地长久地吻了,不睁开双目,半跪下身体感觉很沉重地将它还原到了小床头框上的那片朦胧如水如雾的柔光中。
稍倾,梅雅双手朝后地拢了一下披散在自己肩头和额边的黑发,起身,光着脚丫朝卧室对面的书房里去。
光着的脚丫在红色和海棠绿色的地毯上走得毫无声息。梅雅坐到白色的高靠背皮转椅上,让右手放在了电脑的鼠标上,逐一打开刚发来的几个电子邮件。
其实梅雅的心明镜般地清楚,她即使不打开这些电子邮件,也肯定知道是谁在这样的时刻才会才敢才能发来。
经过了一大段时间巨大悲痛的磨难之后,除了工作,梅雅几乎看淡或者极大努力地去看淡一切。好在,上帝看她如此的用心良苦,如此不懈而坚定地自己与自己抗争,不让她成功些恐也汗颜自己枉为上帝一场,因此,相对而言,白天和前半夜梅雅的时间便变得好打发得多,梅雅从少到多几乎期期都能有一到两篇特棒或者叫特有价值的考古学术文章、天文学术文章之类在她主编的《博古览今》杂志上发表。而且这些文章,作者从不寄给杂志社,而是直接发到梅雅的电子信箱里。甚至,这个叫搏闻的作者似乎很懂梅雅似的,总是在午夜、子夜等等,但是从来从来,梅雅也没有在那些用电子邮件发来的文章前或后看到一句问候语什么的,哪怕是最普通的,最最普通的。因了没有,梅雅起初就很容易的接受了它;因了没有,梅雅随着日子的增加开始希望有;因了没有,梅雅跟着岁月的堆砌开始渴望有。但是没有,还是没有,一直没有。即使之后的梅雅开始尝试着用简明扼要对文章某处的修改提议或对某问题提出的质疑将文章返发回去,这个署名“国家社科院考古研究工作者博闻”的家伙却仍然只是很快再返回一纸修改或注释了质疑的纯文章。这使得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已是处在第二个青春期的女人的梅雅一边深深地感激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学者为她的杂志做出不断的纯粹的贡献,尤其还帮她排遣了那无数的可怕的无眠之夜,一边又莫名地懊恼这样一个优秀的家伙竟然不懂得一点儿要多正常有多正常的“礼尚往来”,而在深深的感激和莫名的懊恼双重矛盾的不知不觉的不停交替中,梅雅被岁月堆砌起来的渴望已成为了一种奢望。电脑上的三个邮件一一被梅雅打开,而每打开一个,梅雅整个身心的振奋就会减去很多大半个夜带给她的痛苦、孤独、思念和无助。
梅雅的习惯是先浏览标题及大意,后逐一品读邮件的全部。于是在逐一浏览了三个邮件之后,梅雅便彻底地振奋了起来。一是这个叫博闻的为杂志写了一篇顶有争议的学术论文,大意是说在地球上生存横霸了至少16000万年的恐龙并没有灭绝,而是同人类一起进化到了今天,进化成为了一种长着羽毛的大鸟,这肯定会引起整个学术界甚至是整个社会的一片哗然或者叫极大关注的!好!二是这个博闻为她下载了《羊城晚报》一篇题为《川藏科考将启程 中美同路探秘北纬 度》的消息:
本报讯:北纬30度是地球上一条神秘的地带,它孕育了不可思议的埃及金字塔、百慕大三角以及圣地耶路撒冷、珠峰等。探秘北纬30度——中美联合川藏科学考察队将于下月启程前往四川、西藏,对沿北纬30度线地质地貌结构的形成、人类文明的发展演变等内容进行一次大规模、多学科考察,预期可对该地区水利开发、铁路建设、矿藏预测提供重要依据。
这支120余人的队伍由中国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所长王椿镛与美国MULTIMAX地球物理中心WINSTONCHEN博士率领,在项目实施过程中将打破传统的科考工作模式,采取多方位、开放式的运作方法,期间将在水中、陆上进行大级别人工爆破地震实验16次。这次考察总测线长度3500多公里(东西测线与二战美军援华驮峰运输线基本相同,南北测线与红军长征路线大致重合),考察范围40余万平方公里,历时约40余天。这是国内同类型科考中规模最大的一次。
“好!”梅雅决定明天就派最得力的记者去申请参加这次考察。三是江泽民同志曾考察过,并为此题名“花山谜窟”的安徽屯溪石窟群,近日由安徽花山旅游开发公司郑重向社会宣布:公开征求知名考古专家、地质学家、探险家以及广大群众,对屯溪石窟群开凿的年代、大量巨石外运去向、石窟的用途等诸多谜团做出科学的揭示、预测。一旦谜底成功揭破,将重奖这些有功之臣。另外,在此文字中博闻又告知:当屯溪石窟群的发现成为一个爆炸性新闻逐渐传开的时候,在其东侧歙县烟村又传出“发现烟村石窟群”的新闻。据已探明,该石窟群也座落在山包中,全系古代人工开凿而成,数量也多达36座。其洞窟虽然比屯溪石窟稍小一些,但也有数千平方,深达200米,洞高10米。因为两处石窟群紧相毗邻,形态相近,这个新发现给原本谜团重重的千古奇观又平添了不可思议的谜趣,因为黄山有72峰,离它不远的地方竟有72窟,而且黄山与窟群几乎都处于北纬30度。两个石窟群的开凿查遍史志也全无记载,这么浩大的工程如何做到如此隐蔽?两个石窟群开采出来的石料达几十万方,如此巨量的石料又被运到了哪里 ?清华大学的建筑专家们在对屯溪石窟群详加探测后也无奈地承认:至于这些石窟源于何时,如何形成,数十万方石料去了何处,如何开采和运输等等,至今仍是不解之谜。而且,在花山谜窟群中,目前只有两个石窟(2号、35号)经过清淤开发开始接待游客,尚有更多的石窟至今仍没能露出“庐山真面目”。近期,石窟的主管部门已有计划从中科院地质研究和中社院考古研究专家中邀请一批著名学者前往考察研讨,并初步拟好了科学破解的研究课题。“好!太好啦——”梅雅原本已有本年度前往花山谜窟采访考察的想法,不料正好与博闻所发来的信息不谋而合,真让她意外!亢奋之中,梅雅突然“啪、啪、啪”地挪动着鼠标,将很少关闭的电脑“咔哩咔嚓”地彻底关掉了!然后,梅雅在亢奋中站直了身体伸了一个很长很舒展的懒腰,又“嗵”一下坐回到高靠背的白皮转椅里,将头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让椅子转了小半个圈儿,将自己的面孔对着窗外黎明前的一段儿昏暗,慢慢地闭上了双目。这时刻的梅雅,已与卧室里的梅雅天上地下判若两人,呈现在她脸上的是难有的淡淡的微笑,成为她多少个难眠之夜中面对了自己可怕的人生历史后唯一的能够释然地闭上双目的最好明证。然梅雅清楚,这绝对不是世界一流的雀巢所起的作用。
日子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好不容易,梅雅抛开杂志社的工作,独身跑到屯溪石窟群实地采访考察转眼已三日有余,以下还准备多少日,梅雅心里实在是没有底儿。因为越往下考察,越往深处采访,梅雅脑海里的谜团和疑问就越多。而且,这些越来越多的谜团和疑问完全就如同一块刚刚充足了磁的磁铁,很顽固很彻底地把梅雅紧紧地吸附在了花山的谜窟群里。
第四天一大早,梅雅就随几个同她一样要去35号石窟的熟悉或不熟悉的专家、学者以及自由探秘、探险者草草吃了点面包、火腿肠、矿泉水之类的随身所带食品之后,背着她的照像机、小数码摄像机急匆匆地徒步上路。
尽管听说过或也看到过一些关于35号石窟的报道和相关资料,然而当大汗淋漓地冲进洞口又向纵深旋涉了一阵儿的梅雅,还是被这个洞深170米,面积约12000平方米,全部系古代人工开凿而成号称“地下宫殿”、“清凉宫”的全国最大的石窟给震傻惊呆了!上帝!梅雅懵懵地用手抚摸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凿痕,放眼环顾面前这样一座由26根石柱顶天立地、呈品字形排列、规模恢弘、气势雄伟的宫殿石雕城,还有这众多的石房群、石床、石桥和石雕楼阁的巧妙分布,实在是宛若仙境,好不令梅雅叹为观止!
梅雅边振奋地观赏边拍摄,不觉中气喘吁吁地在镜头里看到了一大圈儿的围观者正在不怎么走动地听一种类似讲解的声音。
梅雅收住脚步,眼睛又在镜头里观了一小阵儿,终于将视线移开,顺手关闭了摄像机,挎在肩上,拢一把散落在耳际前的黑发,朝那一大圈儿人群走过去。
梅雅在人群外好不容易选择了一个制高点,寻声望向人群围住的核心处。
核心处是一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年值40开外架一副深边儿眼睛的中年男子。正用他中音区很丰富的充满磁性的北京话不紧不慢地讲解着:“35号窟谜点众多。从现有资料考察,周边没有发现采用这些石料的建筑工程,所以石料去向成谜一;石窟被开凿出来,如此巨大的空间有何用途,众多猜测皆挂一漏万,此为谜二;为何洞中之水与新安江水位相差2米?若不是新安江水,那池水的源头又在哪里?此为谜三;石窟工程浩大,为何不见史籍和传说中有片言记载?如此隐蔽工程是何人发动?此为谜四;人在石窟中大声言语,听不到明显的回声,石窟呈大斜面开凿,恰好坡度与山体的坡度一致,在古代科学技术相对落后的条件下,如此高超的建筑设计能是1700多年前的古人所为?此为谜五;石窟内没发现任何生活用品,没有任何光源设备,之前的开采人员又是如何在洞中工作的呢?此为谜六……
——十三陵说。屯溪石窟群的石料采用木排载运,沿新安江至杭州入京杭大运河,直抵北京,用作修建十三陵的石料。主要根据为:在明定陵地下宫殿石壁上有‘石料来自微州,木料来自柳州’的铭刻。但据地质学家勘定:明定陵所用石料均为汉白玉和花岗岩,而屯溪石窟石料均为质地一般的红麻石、白麻石,为中生代的沙页岩,两地石料材质截然不同。
——道家福地说。离石窟不远的地方有一座齐云山,它是中国四大道教名山之一,而道家是有喜欢群洞以作福地修身养道的传统的。从齐云山到石窟群有新安江水路直达,这种猜想可以解释石窟中的众多石房之谜。
此刻的梅雅,内心深处早已被这个绝对不是讲解员的中年男子的讲解所折服所激动不已所激情燃烧而起,他使梅雅不仅仅是更快更多更深地了解了关于这个千古谜窟的知识,他还使梅雅的内心深处几次地飘浮出她和杰克的过去,这是一种多么久违了的感觉呀!于是,梅雅在一种毫无准备中,突然向那位正精彩地讲解着的中年男子发出了一问:“那么,请问这位先生,仅35号石窟现在开掘的十几万方石料,用1米长0.2米宽来铺就,就足以建成一条由黄山到达杭州、全长200公里的道路了,您个人怎么看这里的石料去向?”
中年男子目光特别惊讶地仰视着高处的梅雅向他问话,边听边点头的同时,特别惊讶的目光中又掩饰不住地凭添了一股喜悦,等到梅雅问完了,他就把这样的目光慢慢从梅雅脸上移开,移向洞顶,说:“此外,还有‘被弃皇陵说’、‘采石场说’、‘盐商仓库说’、‘巨型石文化建筑说’、‘方腊洞说’、‘杀人坞说’、‘临安造殿说’等等。但以上所有假说都不同程度地遭到质疑或否定。于是有人更提出一个激动人心的猜想:屯溪石窟是外星人杰作。因为北纬30度线上发生的众多世界奇观都有‘天外文明’的假设。大量石料被外星人运去建了金字塔。至于我个人,实在抱歉,我仍在苦苦考证,谜窟之谜依然是团儿谜,就如同哥达巴赫尔猜想……”
人们轰然而笑,“唏哩呼啦”很快地散去。
梅雅没动,原地没有动。
刚讲解完的中年男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擦戴上,向梅雅这方仰望了一下,竟抬腿走来。
梅雅有些愣,不知道该先说还是先不说。
中年男子用力地蹬上最后一级台阶,将放在裤兜里的那只右手伸出来向梅雅,说:“您真的来啦——梅雅主编?!” 梅雅惊奇地瞪大了两只黑眼睛盯着对方,把自己的右手忙忙地伸给对方,吸了一口气才说:“您……认识我吗?”
中年男子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放开梅雅的手说:“是的,我终于见着您了?噢,我叫博闻。”
“天哪——博、闻?博闻?”不自禁的梅雅一脸惊讶、惊诧、惊喜地叫出了这一声时,正端在左手上的照像机便不知怎么地狠劲儿晃了两晃,摇摇地要往下掉。
这时的博闻正在用一根手指往上推自己的深棕色眼镜框,余光扫着了梅雅的情景,慌忙弯腰伸手用力地向前一蹿,结果是两个都弯腰抢险的人就一下子狠狠地撞在了一起,而相撞的反挫力不仅没让两上人抢接住照相机,反倒差点儿把两个人同时都顶得踉跄到各自身后深约近200多米的洞底去!
好在这一瞬间博闻的体重和弯腰伸手用力向前一蹿的本身就让他稳定自己重心反挫的速度占了上风,而且,凭着本能,在他看到像机被自己和梅雅相撞过猛而已脱甩出梅雅之手时,双手下意识地是一下子抓住了正向后倾斜的梅雅的一只胳膊和一团儿衣衫,并猛烈地拽向自己的怀中,在紧抱着梅雅又反向自己身后趔趄了两步之后,博闻终于立稳了脚跟,却心惊肉跳地又紧紧拥抱着梅雅好几秒钟后,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将梅雅的身体扶直了,与之挪开一步的距离,道声:“好险!”此时的梅雅,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惊险带给她的余悸、博闻救她后生出的感激,以及日积月累堆砌成山的那种再平凡不过的人之常情的奢望,以及在博闻的胸怀所感觉到的那股为她的生死而产生的强烈无比的紧张,以及她作为女人而久违久违了的男人身上所特有的那种气息等等等等所盈溢即出的泪光。太复杂了!梅雅此时此刻是无法说清的!因此她在努力平息自己的波动情绪时,只自我地喃喃地意味深长地仰脸向着洞顶说:“30——北纬 度!好一个北纬30度——”
“是,这就是北纬30度——快15年啦!”在阴冷的洞穴中,博闻被刚才的险情弄出了一脑门儿细密可见的汗珠儿,这些细密可见的汗珠儿蒸发起来,使博闻的镜片儿变得模糊,让博闻的眼睛变得朦胧,于是博闻,就摘下眼镜擦去镜片儿模糊的同时,情不自禁而又是自言自语地道出了这样一句话。
和博闻只离开了一步的梅雅猛然地被博闻的自言自语惊醒了,诧异地用两只依然闪烁着泪光的黑眼睛从下至上地望着博闻的举动和神情,“您……您说什么?博、博闻老师?!”
博闻带上了拭过的眼镜,有些醒悟地浅言道:“噢,没什么,您叫我博闻就行。”
“好吧。”梅雅感觉出博闻是在有意回避什么。“那就直呼您的大名,博闻。您也如此,叫我梅雅就成。索性,我连‘您’也改成‘你’,这样大家都轻松些,好吗?”
“嗯,好。很好!”博闻点头,然后将头向照像机跌落下去的深处瞟了一眼。
“先甭管它。”梅雅审视博闻的脸,“我很想知道,你的‘快15年了’是什么概念?”
“噢……没什么,我随便说说而已。”博闻把眼神从梅雅的颈旁和肩上望过去,不知道望到了洞穴的什么地方。
“不,博闻。”梅雅却仍然审视着博闻的脸,“你的掩饰绝不像你的文章那么优秀。我听得出你是有感而发,而且发得很沉重,而且,你偏偏又是把‘北纬30度’和‘快15年’联系在了一起。我坦然地说,这种或偶然或必然的联系对我是无法想象地重要,那对你呢?既然是有感而发,又是在经历了这样一种情景下,肯定是有一个或一段故事和历史的,我很想听,恳求您能告诉我——博闻!”
博闻把视线收回来,在梅雅那张苍白而又急切诚恳期待着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不被人觉察地轻摇了摇自己的头,“是,我有感而发的是,我从事考古与天文的研究已经快15年啦。梅雅,记者们是不是都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梅雅说:“不,那应该是作家们的能耐。他们要做的,是把最短的故事写成最长,最简单的问题弄成最复杂。而记者不然。记者们偏偏是把最长的故事浓缩成最短,最复杂的问题弄成最简单——这叫:简明扼要。好啦博闻,你想,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你我都应该叫作有缘份。更何况,你刚刚还救了我一命呢!……”
“哎哎哎,那不叫救命,那叫差一点儿撞毁一命!我现在还心有余悸呢!”博闻急急地摆着手纠正。
梅雅丝毫不懈怠地紧追着说:“对,这是个认识、理解角度的问题。我们权且不谈这个,因为致死,我也会坚决认为你是在救命。我们两年的时间,只有稿件来往,字里行间,连一句该或是不该的问候都没有。而第一次谋面的今天,却是在这数千里之外举世闻名的千古谜窟中,并且还需要遭受过一场生生死死的风险之后,你能否定它不叫‘奇遇’?!你能否定它不叫‘缘份’?!不能,绝对不能。否则,一切就都不该在情理之中!所以,博闻,不管怎么说,我求你把有感而发的那句话的内涵或者概念告诉我,不该为过吧?因为,我有……”
博闻截断了梅雅的话,用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情望着梅雅的眼睛,用一种很深沉而又无奈的语调说:“我,梅雅,我、我只是不想给别人增加……嗨,算了,你若真想知道,索性我就说。那,咱们现在顺着石阶往下走,边找像机边说吧……”
“好,太好啦!”梅雅脸上露出了笑容,迫不及待地拉了博闻的胳膊,说:“走,现在就走,其实,像机找到了也不见得还能用,但我们一定要去找!”
于是,博闻的胳膊在梅雅手的拉动下,身体也随着梅雅向石阶下层旋去。
下旋了十几米后,博闻被迫道出了一段使梅雅生与死都无法想象出来的故事。
博闻起初是吞吐的,甚至有些结巴。在下去四、五十米时,博闻的叙述流畅而生动了,梅雅却变得如同一个紧张、恐惧、好奇而又充满期待的孩子,把早已松开了博闻胳膊的手又重新拽住博闻右侧身后的衣角紧紧跟着,脸上的表情随博闻的喜怒哀乐而更喜怒哀乐着。
博闻其实讲得很简明扼要。博闻说:“梅雅你非逼我,我真的不想说。我怕你老是脱离不了过去。即使你已很努力,但仍有点亡羊补牢。好好,你别再发誓了,我说就是了。其实我跟杰克是同级同学,那时候我们都面临着对你的暗恋。于是我们做出了好几套如何接近你的方案,并且约定谁赢得了你的心就算谁的,其他人一概就此打住。但是我们的方案被休斯敦大学组织的校方活动给搅了局,而且聪明过人的杰克捷足先登了。尽管大家约法在先,然只要一看到杰克那张春风得意的脸,我们这些没轮到上阵就败下来的人就个个都像吃了一颗没长熟的葡萄或梅,心里酸涩极了!好在,很快,大家就因毕业各自去寻找自己的位置了。而不好的,偏偏又是我这个在喜欢你的一群男生中唯一的一个中国人很不幸地分到了休斯敦约翰逊航天中心。和杰克尽管不属一个部门,但毕竟能隔三岔五地看到他那张激情洋溢的脸,并且,尽管不见你的人,却几乎天天都能看到那张《纽约时报》和不断见着署有‘KAREN’(凯琳)名字的文章。于是,整个航天中心,整整11年之多的光景,根本就没有断了对你的讨论,而且,你的身影,你的模样,你的一举一动,在我心里,从来从来,就没有遗忘过、改变过、泯灭过。11年之多的漫长岁月,我没有娶妻,不是没有机会,也不是没有人追求,是我老拿你的一切与她们比。曾经为了忘却,迫着自己去跟一个同样在美国的中国女孩交往,然半年之后我们分手,那女孩哭成了一个泪人儿,我却如释重负或者叫好象在欢送一个要调走的女同事。唉,为了能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我还要努力地对杰克好,算作爱屋及乌吧。有两次,杰克说你好不容易有了点时间在家里,我就冒着可能会丢掉那份工作的危险,跨部门替他值了夜班,好在天助我,居然没被人发现。可是后来,后来……杰克休假,走时告我他要和你和女儿去航海。航海我不反对,因为我知道杰克的海上知识和经验要比我优秀得多丰富得多。而且,我知道他和你早就制定过这项考察加旅行双重意义的计划。但我反对他的路线,太冒险啦!杰克当然不听,还拍拍我的肩膀说上帝会保佑你们的。再后来……再后来就太可怕啦!梅雅,梅雅咱们不讲了……”博闻用手握了握在身后拽着自己衣角的梅雅的手。
梅雅的双眼蓄满着泪,却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讲,讲呀,我没事的……”
博闻的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天天气突然很糟,雷不断雨不停风很大,杰克部门的人浑身淋湿地跑到我的面前,叫我赶快去他们部门。见他同事的模样,我就有了一种不祥之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去了,人们告诉我赶快听电话。听筒里是杰克的声音,比我的还上气不接下气,而且里边的信号糟极了。杰克断断续续地说他那里白天就象夜晚,除了雷雨旋风闪电,什么都看不见,他船上的机器已完全失灵,他说就象当年哥伦布在魔鬼三角洲的情景,太可怕了!他已请求援助,让我盯着催。如果万一他回不去了,叫我代他照顾好你!杰克的声音那一刻断续中充满了悲凉和颤抖!我这才知道你没跟杰克在一起,慌着问他女儿呢?小克莉斯蒂跟谁在一起?杰克说在船舱里。又大喊船已开始进水,叫我千万记住他的话,快把话筒给他的部门主管,对了,他大喊他用的是你丢在船上的手机,跟部门主管的话没说完,通信就彻底中断了。
上帝!之后,我心急如焚,坐卧不安,便请求跟随海上搜救队去寻救杰克。毛主席曾有一句诗词:‘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我们在墨西哥海湾和周边连续数天地找,杳无音信呀!
搜救队的船陆续地撤了回去,等我所乘的最后一艘船回去后,你已经住进了医院!那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曾经学着影视剧里的样子给你带过去上百束的康乃馨,没有用。我还学着影视剧里的样子努力地口干舌燥地在你面前唠叨,回忆我们在休斯敦大学的事情,仍唤不回你的意识,于是我带着一腔的悲哀,看着你姑妈无助地坐在你对面的样子,走了。后多半年的时间我没有去,我很怕看到你骨瘦如柴的样子、你没有表情的面容。再后来去看你,已是人去楼空。你的姑妈说你回国了。想着杰克在那样的绝境中留给我的托嘱,思着自个儿已过去如此久仍割舍不下的一怀情愫,我便决定自己:回国吧,我要守望住你,必须守望住你,哪怕只是远远的。我要尽可能地让你不觉得时光太孤独、日子太难捱、人生太无意义!于是,几经周折,我也回国了。”
梅雅一直是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努力不让它泣出声音来。然无论再努力,梅雅还是哽噎着脱口而轻唤了声:“博闻?”
此时的博闻,眼睛里也蓄着泪,听到梅雅的唤,停了脚步,回过身来,用手拿起梅雅那只一直着自己身后一侧衣衫的左手,蓄泪的眼睛向上仰望了一大圈,然后将视线停留在梅雅的泪流如洗的脸上。“来,我们大概已下到洞穴的百米深左右啦,先在这儿歇会儿吧!”博闻跳到台阶一侧的下边,用双手连搀带托地把梅雅接扶了下来。旁边有几间形状大小不同的石屋类,博闻就直接搀扶梅雅走进了其中的一间,然后让梅雅坐在了一块类似石凳的石块上,把梅雅肩上的包和自己肩上的包一一取下,不觉地就打了一个寒颤。博闻于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梅雅的双肩上,说:“对了,你看梅雅,我记性怎么突然间差起来,这儿有样东西,我一直随身所带,就是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该怎么给你?!呶……”博闻拉开自己包的拉链,从中间的一个夹层里小心地掏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用几层不透明的质地很好的塑料袋一层层密封般地包着。
梅雅瞪大了泪汪汪的双眼,看着博闻的手在轻轻地一层一层地揭去密封般的塑料袋。
博闻的两只动作着的手越往后越慢,越往后越沉重。
梅雅慢慢地站了起来,面对面地和博闻对立着,紧张地看着博闻运动着的手和他手里就要被揭开的东西。
博闻终于揭开了最后一层用胶带粘牢了的塑料袋口,伸手从里面把东西缓缓拿出来。“呶,这是那年在海上唯一的收获,它在我背上背了近四年,无论走到哪里,我只要想到或看到它,就会想到干我们这种职业的人的付出!就会让我强迫自己必须为我们的付出找到收获,就会让自己为了能够更多地收获而不惜任何付出或代价!这已经成为了一种循环。而让我倍感艰难的,还是那句话,不知道应不应该给你?应该怎么给你?”
梅雅这时刻已从博闻的手里颤栗着捧过了那件东西,是女儿的白色宽边儿小凉帽,梅雅用手轻轻翻过来,看到小凉帽里面自己用红色丝线亲手绣上的女儿的名字:“CHISTING”(克莉斯蒂),梅雅的心就一阵儿比一阵更紧地揪扯着,一阵儿比一阵儿更深刻地疼痛着,她用发抖的手指轻轻地抚着那一小行红色的字母,就像是抚着女儿可爱的头,抚着女儿柔软乌黑的卷发,抚着抚着,梅雅的蓄溢在双眼里的泪便“噗噜噜”地滚落而出,梅雅压抑了 年之久的巨痛便“哗”地一下爆发,梅雅双手将女儿的小凉帽猛地捂在自己的胸前,仰头向上,泪眼迷茫地望着空旷而阴冷的洞顶,充满无助、凄苦无比地泣声长叹:“天哪!上帝呀!博闻——”
博闻望着摇摇欲倒的梅雅,疼惜地展开双臂把她轻轻揽在自己的胸怀。
梅雅饮泣着。在饮泣中梅雅说:“谢谢你!我、想哭,想大声……地哭——博闻……”
“那就哭——梅雅,那就大声哭,我陪你!”博闻用一只手抚摸着梅雅的黑发,让她的头更紧地依偎在自己的胸前。这时刻,博闻突然感觉着万千往事与千滋百味一同汹涌着澎湃着袭上心来,两颗硕大的泪珠夺眶而出,“噗噗”地滴落在梅雅的脸颊边和黑发之上。
梅雅“哇”地痛声大哭,这样的痛声大哭是梅雅15年来的第一次,或许,应该说是梅雅记事以来的第一次,想当年杰克和女儿的离去她很想如此这般地哭,然而还没来得及,梅雅就天昏地暗地倒下了。而今天,而此刻,梅雅听着博闻对她哭的理解,梅雅就依着一个久违了的在天大的无助中寻找到了大概是上帝赋予她的支撑,让她禁不住在巨大的痛苦复苏时又复苏了无数的感动,在痛痛的大哭了一阵儿之后,梅雅泣不成声地说:“博闻……抱紧我……请你抱紧我……”
博闻便默默地用力地抱紧着梅雅,抚摸着梅雅如丝的黑发,然后,泪水使眼镜片儿模糊了的博闻便如同陷进了一种幻觉中、梦境中,对倚在自己胸怀的这女人快15年的牵绊和心痛让他毫不由己地用自己的唇去轻轻地吻了梅雅的黑发、额头、泪眼、鼻子、脸颊和颈……
梅雅的痛声大哭越来越小,变成了抽泣。
博闻最后用自己的唇吻住了梅雅的唇,很用力地吻住。
梅雅的抽泣声停了。梅雅的整个身躯被这个优秀的无声无息如痴如呆地关怀自己暗恋自己甚至为自己做了那么多牺牲而又为自己苦苦地孤独了15年的男人紧紧地拥抱着温暖着,心灵被深深地打动着,她的两手慢慢地举起来,慢慢地揽住了这个男人的颈,让女儿小克莉斯蒂的白色小凉帽儿拥在她和这男人的怀中,并将自己的唇迎接住了这个男人的唇,用心用灵魂去与这个男人共吻……
博闻的整个身心都醉了,彻底的醉了!15年来,积淀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情感牵挂、苦苦单思、深深爱恋、以及看着她听着她感觉着她垂死挣扎在那汪洋的痛苦之海中的充满无助与压抑无声的呻吟的痛惜,在他曾经了15年的梦中情人梅雅用唇用心与他共吻的这一真实的瞬间,都在这一真实的瞬间,“呼啦啦”炽热起来,“噼哩啪啦”地燃烧起来,好幸福的博闻啊!他怎么可以想到,他怎么能够想到,他怎么敢于想到,堆砌积聚了他15年之久的爱情之火,居然会是在这样一座冰冷的千古谜窟里烈烈燃烧呢?上帝——“噢,上帝!”梅雅在内心深处呼唤着,泪水从她微闭起的眼角流淌而出,很快被博闻那灼热的唇吻了去。于是,感动、感激、感叹、感慨和久已说不清的那点儿“奢望”和顿生的又是无比的爱恋和史无前例举世无双的对一个大男人所这么快就产生的特别的疼惜和此刻拥紧着她热吻着她烧灼着她使她几乎无以喘息或者随时都可能窒息的男人无声地传导给她的激情和心灵颤动,将这个曾经在古埃及大金字塔旁那样柔情似水地为她生命中的初恋留下了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的梅雅,一瞬间地也炽热起来,燃烧起来,熊熊的、烈烈的,势不可挡的,在博闻积压了15年之久的爱之火焰中,百分之百地将两个人融化,融化成一个整体……
六、超越生命的负荷
这似乎是一段凄美、沉重,而又实在是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照旧以前的一切,陡然而增的是电子邮件的收发数量和梅雅曾经奢望过的那点儿东西不仅成几十倍地得到了补偿,而且从量变到质变,含金量越来越高越来越纯。再接下来的日子,博闻和梅雅就在两边的同事、朋友的督促、动员和操作之下,于2002年春节在中国的神农架举行了简单而又隆重的婚礼。那时候的博闻热烈而深沉。那时候的梅雅平静而充满感动。这世界,真是奇妙之极!对于梅雅,她在神农架“呱呱”坠地,是神农架的神奇、美丽与悬疑让她走上了对历史对远古文明的发掘发现与破解这条执著到痴迷不归的道路的。当她走出神农架,艰辛地不懈地在人生的道路上历尽波折重挫,在事业的道路上重闯下一片天的时候,已进不惑之年的她为了一项考察任务的采访报道重返阔别多年的故乡神农架时,迎接她的竟然是传奇般地进行了这场她和博闻自己还没有商量出个正式结果的隆重婚礼,而梅雅的充满感动,不仅是对朋友、同事的,更多更大成份,还是对博闻的。这世界,爱情的力量奇妙无比,爱情的方式也奇妙无比,有一见钟情的,有两心相悦的,有雨露滋润而蓬勃的,还有因了大悲才大喜的……总之,唯独梅雅,与众不同的梅雅,第一次的相见就迸发成爱,情爱、性爱、真正实实的爱,却是因为感动——深深的感动!当然,在深深的感动前,梅雅首先已领略了博闻的才学和优秀。
博闻那时刻的热烈和深沉实在令他难以言表。对于这男人,热烈是因为梅雅是他从情窦初开到人已不惑这漫长岁月中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苦苦暗恋着向谁都不能倾诉的梦中情人,性格的迥异和东西方传统道德观、爱情观念的截然不同也当然地让其产生出了截然不同的结果。直到导致了博闻在杰克捷足先登前一直就没有抓住机遇或者没有勇气去不放过任何一个机遇,岂不知这样的没抓住和没有勇气抓住,竟然使他消耗了15年的生命去承受单恋情感的苦难一直到终有一天上帝睁开了眼让他梦想成真。而那一刻博闻和那一刻之前博闻的所有深沉,却都是由于这15年看着自己心爱人儿的巨大创痛种种不幸和自己丝毫的无能为力而使他总是处在一种无比的内疚和歉意里,不知所措,不知所然,不知所云,直到他抛弃了在美国的一切优越,追随着梅雅回到国内,悄然地尽可能地不论工作再忙再乱,也要为梅雅的杂志写上一些文章,然后颇费心机地让这些东西在这么爱的人儿夜半更深心灵最孤苦思想最波动情绪最低落思维最混乱的时候发给她,原本,他可以也应该只发一份,然而为了唤醒这总是被昔日的痛苦折磨的死去活来的人儿,迫使她一定要去打开她的电子邮件,阅读他的学术文章、科技动态、考古新信息等等之类,以跳出那些让她彻夜难眠的大悲大痛大折磨的无限深渊来。于是,整整15年,漫漫15年,沉默的15年,对于一个有着满腔热爱的中国男人来说,面对着发生过的所有,博闻必定会有了他如此深沉的这面的。
随后的日子,梅雅和博闻是过得既温馨又平静。
当梅雅的《博闻览今》杂志影响越来越大,就要突破100万份的时候,梅雅的第二次怀孕,又一次毫无道理地流产了。
得信后变得有些惊慌失措的博闻跟单位请了假,通过朋友找了一位名声很大的妇科专家为梅雅做了详尽的检查,结论是:“不是习惯性流产。但最好先服一些中药调理调理身体,然后再怀孕并要严格采取保胎措施,应该就会顺利分娩了。”
这样的结局让博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心爱的梅雅。天知道,博闻如今最怕看也是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梅雅总在独自的时候捧着小克莉斯蒂的那顶白色小凉帽儿发呆,发呆到让下班或偶然回来一趟的博闻几次撞见了此景。因此博闻是下定了决心,要让他们的家里有一个宝宝的。他要让他心爱的梅雅在活生生的现实中渐渐忘却或淡化掉那些已是根本无法改变的痛苦。
接连服了半年的中药后,42岁的梅雅第三次怀孕了。因为前两次的险情,梅雅表面很乖顺内心又很难割舍地听从了博闻的建议,跟她的主管单位请了长假,也就是把办公挪到了家,除了首篇和一些重要文章由编辑部通过网络发过来要她亲审外,其它的便是平心静气地调养自己。
一切都很顺利。这使得博闻每每回到家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半跪在刚为他打开屋门的梅雅面前,双手揽住梅雅已经明显胖起来的身躯,将脸颊和耳朵贴紧在梅雅的圆圆鼓鼓的近6个月孕期的肚子上,热情漾溢而又充满神秘地说:“喂,小家伙,小宝宝,我亲爱的小宝宝!你是睡着还是醒着呢?嗨——爸爸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是花朵儿还是绿叶儿,都要好好爱护自己,疼惜自己,不要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爸爸有的是钱,妈妈有的是爱,当然喽,这一点爸爸一点儿也不比妈妈少,只是,妈妈从始至终都在为迎接你的到来而承受着所有的努力和付出,而爸爸却只能是眼巴巴地望着一点劲儿也使不上,得望到你出现在爸爸面前的那一刻,那一瞬,这一切才能得以改变。好了乖宝宝,平平安安地出来吧!爸爸和妈妈都快望眼欲穿啦!但是千万记住,一定要平平安安来到爸爸和妈妈面前——嗨,记好啦——乖!一定记好啦——乖……”
这时候的梅雅是幸福无比的!她会用手轻轻地柔柔地抚摸着那个准爸爸贴在自己肚子上的头,听他无比真诚地跟他的未曾谋面的花朵儿或绿叶儿喋喋不休喃喃细语,好似沉浸在一个童话般的王国里,他让梅雅女人天性的母爱一下一下地被完全彻底地激活,最后总是充满一脸的爱怜地费力半蹲下身子把那个准爸爸扶将起来,然后在他额头或唇上轻轻而响亮的吻一下,说:“好啦好啦——乖,我们也去吃饭……呵!”
下了两场绵绵的雨,秋的感觉便越发地浓重了起来。梅雅这时候已是进入了怀孕的第7个月。但是,从下了那两场绵绵细雨后,梅雅就感觉到自己的胃有些异常的不舒服和疼痛感。因为是偶然发作,又唯恐对肚里的宝宝不好,梅雅便强忍着不去吃一粒一片儿的药,想着忍过了这一阵儿便会好。
天知道,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梅雅想忍一忍就会好的胃的不舒服和疼痛感,不但没有减轻,反倒在她的孕期进入7个月之后一阵轻一阵重地痛到总让她捂着肚子大汗淋漓。
终于,博闻在家的时候梅雅的胃病又发作了,这使得博闻汗津津地一边在抽屉里乱找胃药一边儿手足无措地拨叫急救电话,要求来车接梅雅去医院。
医院的急救电话还没有拨叫通,梅雅的胃已经减轻到了几乎不痛的地步。于是梅雅为了叫刚刚去考察回来才一天的博闻多点休息少点儿担忧,就极力地劝:你看,又没事了。这样,我明天去,即使它不痛我也去——行了吧?!”
博闻想了想,皱着眉说:“我的梅雅,咱们还是今天去吧!明天,明天一天院领导都安排了听我的这次外出考察分析……”
梅雅说:“那就对了,我只是去做个胃检查,我悠着点走,权当活动身体便是!”
博闻犹豫地看着梅雅,最终只好点了点头算做同意。
第二天的天气很不错,万里晴空,没有一丝儿云。梅雅从出租车上下来,离医院还有三百多米的路。梅雅说过了,要活动活动身体的。于是梅雅边走边用一只手习惯性地抚摸几下肚子,然后就像通常孕妇一样,一只手轻轻地在抚摸过的肚侧下边托捂着,一只手撑着自个儿一侧的后腰。这个样子,走了没几步,梅雅便开始眯起眼睛仰望着天空,低下头又俯视一眼用手托捂着的肚子,然后再次抬头仰望天空,望着走着,走着望着,梅雅就情不自禁地言语:“嗨——你好吗?我的乖宝宝!你看,往上看,这就是秋天,天高云淡的秋天。虽然秋天有些萧萧瑟瑟,但它却永远是果实累累的!世上的人们呀,常常把它赞美成金色的秋天……乖,可是妈妈告诉你呀,妈妈最喜欢的还是春天,那是多美丽的季节呀!阳光那么明媚地普照着大地,使万物复苏,使嫩芽儿初上,使鲜花儿遍地盛开,使所有的生命都开始盎然问世,那是多么青翠欲滴、姹紫嫣红的生命,好灿烂呀!快来吧——我的宝宝,这是一个奇妙无比的世界,你一定会跟你的爸爸、妈妈一样喜欢它们,热爱它们的!……”
上帝真会开玩笑!而且这一回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当梅雅一脸幸福地为她的宝宝介绍着这个世界赞美着这个世界呼唤她的宝宝赶快来到这个世界并肯定她的宝宝一定会和她一样喜欢这个世界热爱这个世界的。做完胃镜的结论却这样写着:“胃癌中期。”
太可怕了!太恐怖了!太残忍了!太玩笑了!太荒谬了!太不可思议了!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如同一声惊天的霹雳,迅雷不及掩耳地炸响在梅雅的脑海和头顶,使她强撑着自己笨重的身体挪到走廊最近处的一张白色长椅上靠住后,就几经了浑浑噩噩的晕厥。
之后的梅雅,便开始在一片空白的脑海之中努力搜寻一种类似记忆的东西。
于是这东西便开始一点一滴、一片一甲、一鳞一毛、一团一块地从那些个梅雅觉得很遥远很飘渺的地方()飞快而悄然无声地聚拢而来,并毫无条理地在梅雅的脑海中央以灰、黑两种色块迅速堆积……
几乎只是几个瞬间,梅雅一度空白的脑海就被她自己搜寻而来的已经堆积成山的铅一样沉重乌云般压抑的记忆弄得开始拥挤、膨胀,开始让她的眼睛从洞穴般地黯然幽空到一刹那地呈现出希望的光彩到渐变成诧异到充满了惊恐到泪光烁烁地闪耀出了无比的绝望……
“天呀!上帝呀!杰克呀!博闻——”
梅雅的脑海在记忆的残酷无情的拥挤膨胀中终于达到了极限,在一声天崩地裂似的“轰隆隆”巨响中,那座用黑、灰两种色块堆积成山的记忆便崩裂成无数或方或圆、或大或小、或轻或重地飘浮或沉淀于顷刻中就波涛汹涌、滚滚翻腾、冲天澎湃的脑海间。
在记忆拼命地肆虐和蹂躏着梅雅整个的毫无空隙的脑海时,巨大的新创旧痛肯定肆无忌惮,让几乎再度崩溃的梅雅一遍又一遍孤独无助、绝望之极地仰天哀号:“天哪!上帝呀!杰克呀!博闻呀!小克莉斯蒂—”
这时的梅雅,一遍又一遍仰天哀号着的梅雅,是多么希望赶快地能有一个人——一个无比爱她的人在她的身边,让她无法支撑的随时随刻都可能碎裂的身心一下子就依偎或跌靠进那个人无比温暖有力的胸怀,替她赶走那些正拼命肆虐和蹂躏着整个脑海使她痛苦到生不如死的记忆。
可是没有人。现实说,这时刻真的是没有一个无比爱梅雅的人能够出现在她如此濒临绝境的身边。
很晚的秋夜中梅雅拖着铅一样沉重的腿,踽踽独行到自己的家门口,回眸望去,远处高悬在夜空之上很具中国特色的那只巨大无比美好无比幻变无比的大灯笼——中国中央电视台发射转播塔已经熄掉了她世界一流的霓虹灯,让一座刚刚还充满了皇家气派的北京城一下子黯然失色的好似她从来就不曾辉煌过。
门铃儿还没响,博闻已经拉开门迎了上来,一脸急切地搀住梅雅的臂搂住梅雅的肩,把她轻轻送在沙发上,自个儿就势坐在身旁的茶几上,拿起梅雅的双手,刚惊讶地说了句:“哟——手怎么这样凉?”就又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很累吧, 检查结果是什么? 严不严重? 快说呀——我的好梅雅,噢,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
梅雅做了一次深呼吸,凝视了几秒钟博闻的脸,才慢悠悠地反问:“你说呢?”
博闻急得鼻尖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儿,“呼”地一下从茶几上站起身来,又“呼”地一下重新坐在了茶几上,说:“天,你这么晚才回来,可把人急坏了!几乎这京城里所有大点规模的医院我都打过了电话,不是不知道就是已经下班了——真是的!快告诉我呀——好梅雅。”
梅雅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耸了耸自己的肩说:“嗨,你甭急,只是胃上有了两个小溃疡点,这是药,大夫说按时吃完一个疗程就应该没事了。”梅雅用下巴指指博闻坐着的茶几上的两盒药抬手捏了一下博闻的鼻子尖,“看把你急的,这会子的天还出汗!”
“有这么简单吗?”博闻一只手抓起了那两盒药,对着头顶上的灯光读上边的字:“丽珠得乐……”博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嗨——吓死我了!可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覡” 梅雅笑笑:“在医院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为了叙旧,在一个小酒店吃了点饭,就唠到了现在。让你白等了我这么长时间,快自己弄点饭吃吧!哦不,你坐沙发上等着,我去做些新学的特色小吃给你……” “天,我都快急疯啦!”博闻慌着伸手按住梅雅的肩头,“得得,我已经做好啦,只是,一见到你就把那个‘饿’给忘了,既如此,我扶你去卧室先歇着好啦——嗨,之后再有这样的状况,千万记着先给我打个电话什么的……”博闻边说边已经揽腰抱起了梅雅,抬脚朝卧室走着又补充:“算我求你——行吗?” 梅雅温柔地笑笑,双手搂住博闻的颈,将脸贴住博闻的脸,很抱歉地语重心长道:“当然,这次说什么都晚啦!但是我保证,绝对的下不为例!”梅雅说着这些话,眼睛已无法抑制地涌满了泪,梅雅慌忙闭上了双眼,两行热泪便夺眶而出,梅雅就只好把脸颊完整地贴住了博闻的肩头。双手更紧地搂住博闻的颈,轻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噢,我的好博闻!”
博闻轻手轻脚地把梅雅放在了卧室的席梦思床上,顺势弯腰把耳朵贴在梅雅隆起的肚子上,嘴里喃喃地说:“噢——宝贝儿,爸爸的小宝贝儿,你饿吗?你想吃点什么?嗨——快告诉爸爸……”
梅雅伸手抚摸着博闻的头发,声音慈爱又有些疲惫地说:“噢,亲爱的博闻,你真是个傻孩子,妈妈已经饱了,宝宝还会饿吗?”
博闻直起腰来,“噢,不错。噢,我得去拿药和水来喂你吃。”博闻轻吻了一下梅雅的额头,转身走出了卧室的门。
梅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它轻轻地吐出去,沉沉地自语:“噢,好累,真的好累呀!”
博闻端了水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先把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两盒药按说明各自取够了量,侧身向梅雅,“来,天已很晚,把药吃了就休息吧。这一天够你累的!”博闻弯下腰,将手里的片剂和胶囊逐一放进梅雅的嘴里。
梅雅等博闻把药全部放到了她的嘴里,便紧抿住,用手示意博闻将她扶坐起来。
博闻扶好了梅雅,侧身去端水杯。
梅雅赶忙将嘴里的药全部吐在手里,然后把脸侧向博闻这一边。
博闻将水杯送到梅雅的嘴边,“噢——好梅雅,喝上一大口,快把那些药片子都冲下去。”博闻坐在了床边儿上。
梅雅就很乖顺地喝了一大口,闭起双目,仰颈一声很响的“咕咚”,嘴里的东西便顺到了胃里去。
博闻让梅雅再喝些。
梅雅轻轻摇头,向里倾倾身子要躺下。
博闻便赶快起身放下杯子,扶梅雅小心躺下,用手去拉梅雅的双手。
梅雅就说:“我冷,有些冷!”便把博闻刚刚抚住自己胳膊的两只手缩进了被子里。
博闻就紧着转身又抱了条毛毯,盖在梅雅的被子上。“嗨,好点了没?”博闻问。
梅雅闭着双目,“嗯。博闻,别忘了你的肚子还委屈着呢!快去吧……”
博闻用双手撑在床边上,望着一脸憔悴和倦意的梅雅,嘴里答应着“就去,就去!”心里却隐隐地依依地疼惜着他的梅雅不想离开。
梅雅就催促:“快去,我没事儿了。”博闻这才在梅雅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走出门去。
被博闻带上的门发出了一下声响。而随着这一下声响,梅雅的嗓子眼儿里也发出了一声“咕咚”的声响。这时刻只有梅雅自己知道,那是她从今开始咽下的第一大把泪水。是的,梅雅之所以早早地闭上双目,就是准备从此之后在博闻的面前,一定要让眼泪咽进肚里。之所以吐出了药片,是因为她那么晚的回来,就是在两种重大无比的方案中做着艰难无比的选择。梅雅很清楚:胃癌中期立刻动手术,她的生存希望是很大的。而她和博闻日思夜盼的宝宝,就再也无法来到他(她)们的面前,就象,就象她的一去不复返的小克莉斯蒂……
选择生和选择死,是在梅雅痛苦欲绝得几乎将自己淹没的海水一样咸涩的泪水中决定的。她太怕再失去亲人的残酷!她在痛定下要让他(她)们的宝宝来看这满世界的春天的抉择之后,就泪水汪汪地告诉了未涉人世的孩子:从现在起,到妈妈看到你之前,妈妈将不再吃一颗药、打一次针。
七、为“梅雅”方舟吟歌
这样的抉择是令人心颤的。谁都知道,癌症的疼痛是超越任何病患的。
而梅雅接下来立刻和必须要做的,就是如何瞒住博闻。要知道,有了她从医院回来后那轻描淡写的谎言做铺垫,今后无论再有天大的疼痛和病变,只要在博闻或者其它任何一个人面前,梅雅都必须把自己掩饰的平静如水、面若桃花。这恐怕对于梅雅,是个如同登天一样的难题!于是,梅雅开始绞尽脑汁,开始准备为自己的抉择付出代价。她先去买了台随身听和一大叠的好音乐好歌曲光盘。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无论怎样强迫自己“忘掉”,却仍然每每弄得寝食难安。久违了的失眠不请自来,这对于梅雅自个儿还好对付,每天躺在床上她就听音乐,听李娜,听毛阿敏,一遍又一遍,直至就此昏昏然睡去。
然后梅雅又去美容厅请人配齐了一套化妆品,是要在每日里起床后先在洗漱间为自己的脸化一点淡妆,再扑一点腮红,她必须让博闻看起来就是“面若桃花”的人儿。
而同梅雅一样天生是个工作狂的博闻,此一大阵都在默默地、全身心地投入一场“花山迷窟揭谜”的考古研究课题里。他对梅雅发誓:他要给予全世界一个石破天惊的谜底!他还对梅雅说:在北纬 度线上,他可以放弃所有的古文明发掘与研究,唯这花山谜窟,他情有独钟。他说,他对梅雅认真到有些神圣地说:因为在他超乎常人的爱情旅途跋涉的艰辛不堪中,是花山谜窟在她亘古的怀抱里,为他盛燃起一团神秘而美丽的爱之火焰,在他和他一直默默地独自爱恋着的人儿之间突然地奇光异彩、绚丽斑斓,令人销魂慑魄地绽放着迸发着,铸就成了一个厚重奇妙、美好而意味深长的情之“结”。正是为了这个“结”,这个厚重、奇妙、美好而意味深长的情之“结”,博闻现在放下了手中其它的所有的课题,一头栽进这个他认为今生今世都感激不尽都无以报答的“花山谜窟揭谜”课题里,除了来来回回又反复奔波了几趟花山谜窟外,剩下的时间,就是闷在研究室或图书馆里,即使回到家,亲吻拥抱了自己心爱的妻梅雅和她肚里的宝宝之后,也总是搬书弄本地在书房里折腾到大半夜。他说:他是在跟宝宝抢时间?覡见着梅雅如此不懈地戴着耳机往自己身体里灌音乐,还自个儿乐不支地感叹:“嗨,我原想让宝宝接咱俩班的,不曾想你是一心要让他廿她卅当个音乐家、歌唱家什么的……好,有你的,这就开始胎教啦?覡”
现在的梅雅,呕吐开始不断地频繁地发生,这使她一边得强忍着痛苦,一边又充满了紧张感地时时提防着千万不能被博闻发现。
而被蒙在鼓里的博闻偏偏一钻进书房就变成了个完全的书虫子或书呆子,只是在餐桌前时才偶有发现他的梅雅几乎不怎么吃东西或吃很少的一丁点儿东西,便心疼不已地赶快挟一块肉或一些他认为好吃的莱放在梅雅面前的小碟里。
这时的梅雅每每总是不低头,总用那双乌黑的眼睛温柔地凝视着她的博闻。
而她的博闻,就常常会轻轻地把手伸过去握住梅雅的手,抚摸着劝:“好梅雅,你得吃点儿,多吃点儿,毛主席老人家就是用肥肉补大脑的,噢,我知道,你觉得腻,但为了你和宝宝,还是得将就着吃点儿的。呶,配上点青菜就好多啦嘛……”
常常的梅雅,会是一个纯粹的女人。她不忍看博闻为自个儿总牵挂焦虑,只好用筷子挟起那块肉或者青菜什么的,咬到嘴里一小口或一丁点儿,只嚼而不咽。
博闻终于在没多日之后就注意到了,便很奇怪地直直盯着梅雅的嘴,不知道自己心爱的妻何时变得吃东西如此的斯文和秀气。
在这天同样的情景中,梅雅边从博闻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边突然说:“噢,好像液化气罐没有关?覡好难闻……”然后便慌忙忙地起身向厨房去,在那里,梅雅用脚踩住了垃圾桶的踏板,让桶盖“呼”地掀起来,将嘴里的那一丁点儿东西压低声音“噗噗”地全吐了进去。因为梅雅太清楚不过的是,只要她把无论什么咽下去,她的胃都会毫不留情地发生痛,并且是越来越烈的剧痛。她现在,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是:等到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吃、少吃多餐,吃专门从街上购买来的孕妇营养品,吃自己并不爱吃的甲鱼、螃蟹类。这时的梅雅,在吃的痛苦中满脸冒汗,可以无所顾忌地被痛扭曲得呲牙咧嘴,还可以毫不客气地大声喘息、毫不掩饰地泪流如洗……在什么滋味儿都掺杂着的感受里,梅雅最坚定最清楚的意识着她活着的全部意义:为了腹中的宝宝,为了事业正如日中天的博闻,为了为这项事业已付出一切的杰克和小克莉斯蒂。
博闻说过,是充满谦意和抱负说的。他要在宝宝出世之前,完成手中这项维系起他和梅雅爱情之结的“花山谜窟揭谜”考古研究课题,以作为向他心爱的人儿们和国家的考古研究工作献上的一份突破性的厚礼?覡他说为了这份要献上的厚礼,他肯定少了很多对心爱的妻的关照,他恳请他心爱的妻梅雅原谅,他之后就会全身心地陪伴她、弥补她,
梅雅当然地最深刻地理解着博闻,督促着博闻。因为,博闻的工作精神正是她自己的准确写照。更何况,还不仅如此,还有一个最大的难题,那就是梅雅的疼痛绝对要瞒过博闻。所以,梅雅还必须额外地请博闻尽可能在实验室、图书馆、办公室等地方多呆着,说那些地方不影响博闻的思路。然每每博闻和自己刚吻别,倚在窗边儿望他背影儿远去的梅雅就毫无疑问地会变成了一个泪人儿。
时间过得不知道是快还是慢,梅雅却知道自己的疼痛感倒是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
梅雅的孕期进人了7月底。
照常一样,梅雅倚在窗边儿上直直地望到再也望不到博闻的身影儿时,泪汪汪的双眼才仰起来,望向天空。
天空特别的净,没有一丝儿云,只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
梅雅泪汪汪的双眼好一阵儿地望着这样一种淡淡的蓝,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儿。
站累了的梅雅转过身来,还没有抬脚,一股难奈的腹痛就突然地袭上身来,瞬间的梅雅,脸上便渗出一层汗珠儿。
汗珠儿很快就集聚成淋淋漓漓的汗水顺颊而下。被疼痛扭曲了的梅雅“呼呼”地吐着粗气,颤栗的手费劲儿地终于摸着了电话,梅雅坚持着一下一下把博闻的手机号码摁出去,只有一句语:“博闻你赶快回家?覡”然后的梅雅,又坚持着拨了市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的电话。
心急如焚的博闻几乎是和着急救中心的救护车的“呜呜”呜叫声下得出租车来,同急救中心的大夫们一同破门而人的。
望着自己心爱的梅雅脸色苍白如纸地倒在沙发边上,惊呆了几秒钟的博闻便大叫了一声,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昏死过去的梅雅,声音越喊越破:“梅雅,梅雅,噢你怎么啦——梅雅?”
大夫和护理人员奔了过来,大夫用一大拇手指摁紧了梅雅的人中穴位,让梅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缓缓睁开眼睛的梅雅环顾了一圈儿围着她的面孔,最后将眼睛定格在抱着自己的博闻脸上,柔弱无力地说:“亲爱的,我、我怕不行了,快,你快送我……去医院,赶快、赶快剖腹……把我们的宝宝生下来……一定要、要快……”
博闻惊讶地说:“不,不不,还不到……”
大夫拽住博闻的衣袖,问:“她怀孕几个月了?” 博闻一边摇头一边回答:“7个多月,噢,快活个月了……可是”大夫松了一口气,说:“那不必剖腹产。先检查清楚病因,然后再做治疗。”
梅雅用尽力气地摇了两下头,然后费力地把一只手放在博闻的手上。“不——亲爱的博闻,必须、马上剖腹产,因为、因为我……对不起,博闻?我、我身患胃癌已接近……晚期……了……”
“轰”的一声,博闻感觉到脑袋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眼前“忽悠悠”瞬间黑了几下,“什么?梅雅?梅雅——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博闻抱紧着梅雅,抽出被梅雅无力地抚握着的那只手,用力地反握住梅雅的手,惊愕无比震憾无比呼天呛地的问梅雅。
梅雅很依恋地用已经没有了神采的眼睛凝视着博闻,轻轻地说:“真的,博闻厂然后梅雅把眼睛移向墙边的一张小桌,被博闻紧握住的手努力动了一下。
博闻顺着梅雅的视线望去,那张小桌的上边空空的只有两枝已在调零的百合花插在一个玲珑的小瓶里。博闻赶忙把梅雅的身体交在旁边正震惊地蹲在他和梅雅身边的大夫手里,起身向小桌奔去。他不知道梅雅要什么,但在这样的关头梅雅盯着那张平日里他都几乎不曾记得它的存在的小桌,肯定是重要无比的?
博闻急匆匆地一下子拉开了小桌上唯一的一只抽屉,映人他眼中的是一本《博古览今》杂志,博闻伸手移开了它,心就一下子被它下面的一叠不厚的写着梅雅名字的的病历慑住了?博闻慌乱而惶恐地双手拿起了它们,翻开来,还没看完第一页,就觉脑子里“轰轰轰”地发出了一连串的巨响,刚刚立稳双脚的博闻身体就前后左右地倾斜,然后“噗嗵”一声,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
几乎同时,博闻和小博闻是面对着面睁开彼此的眼睛望着对方的。只不过,博闻面对着的是一张带着无力而沙哑的哭声和稚嫩的宝宝脸;而小博闻面对着的,则是一张充满沧桑却好像很激动的陌生而又模糊不清的大男人脸。
然而无论是博闻还是小博闻,都不敢或不曾敢想到,他们共同深爱着一刻也不能离开的那个心爱的女人——梅雅,那个也同样深爱着他们并给予了他们一切乃至生命的女人——梅雅,却悄悄地、卸载下了她能卸载下的一切,空空的、静静的、轻轻的,依依不舍却又无遗无憾的微笑着,走向了生命的极处,,就如同那艘洪水传说中的诺亚方舟,卸载下地球上所有的生命物种后,将自己远远地抛泊在一万多年前,永恒地冻结到了生命极处的冰山雪谷中。
博闻的悲痛是欲绝的。当博闻把小博闻紧紧抱在自己怀里时,充满胸膛的复杂是无以言表的。而唯一能够让人看到的,是他沧桑憔悴的脸上无法横断的泪流如雨。
在博闻悲痛欲绝、无法横断且悄然无声的泪流如雨中,一个遥遥的、悠悠的、空灵的、可听不可及的、柔弱却充满磁性的声音飘然而来,在博闻的耳际响起,犹如天籁之声,让博闻震憾不已,欣喜不已,激动不已?惶惶的寻声侧转头去,却见是那位被他的梅雅逼着剖腹把她身体里的宝宝引领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大夫手里正捧着一台很旧的小录音机,两眼湿润地站在自己的身后,并轻声地插了一句:“这里是她最后留给你的,听听吧?几十年啦,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伟大的女人?”
于是,一切又静下来,只有梅雅的声音,那样的柔弱、轻软、深情而无力:“亲爱的博闻:谢、谢谢你带给我的快乐?谢谢你、你默默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原本是想写下来留给你的,没想到会这样的不……从容?真不想、离开你和我们的宝宝?我无数遍地给他、给他讲过春天的故事,讲过神秘的北纬30度线上的奇缘,等他大点儿了,你、你一定……要带他去,去我们去过的那些地方,相信,古文明的神奇和伟力,未来人、人类的进化和科学发展,肯定会、会让你的事业后继有人的?我……我很欣慰地看到了宝宝,只遗憾没、没能和你告别?想求你答、答应我的是,你的身心过于疲惫,要调整放松,为了宝宝,也为了我求过你,保重自己吧?那……那项课题研究,我早已心领?我知道它肯定会成功的。另、另外,你要学会生活,不要再复制一个没有我的15年,千万不要?在书房的书桌第一只抽屉里,有一封封了口的信,是我以一个亡妻的名义‘致博闻未来妻子的’,你千万要把握机会、创造机会,尽早地能把这封信交到未来的‘她’手里……”
“天哪……”在这样一种令大夫、护士以及所有在场的人都窒息、都感动、都涕泪交零的空灵、遥远、柔弱而又充满磁性犹如天籁之声中,博闻歇斯底里地一声仰天长啸,便将怀中抱着的小博闻的脸贴紧在自己的脸上,猛地冲开身边的人们,随着突然“哇哇哇”大哭起来的宝宝声,呼啸着:“不,我没有听见?我们没有听见——”朝门外狂奔而去……
这声音凄凉凄惋悲怆,伴着刚刚出世的宝宝毫无节奏的“哇哇”哭叫,伴着博闻脚下“啪啪啪”的踉跄脚步,伴着整座京城的一切喧哗和所有呜叫,成为了一首古老深沉、新奇现代、美丽华彩却又沧桑悲壮的不和谐交响曲。
奇怪的是上天又把盆泼似的大雨浇注而下,倾洒在这首刚刚成为了的古老深沉、新奇现代、美丽华彩却又沧桑悲壮的不和谐交响曲里,为它更加的增添了一种特别的滚滚的律动,使它的主题变得更加的深刻和永恒。
相信:它是为梅雅方舟而作而奏而吟歌的?
相信:它还不只这些,它还为了地球上的整个人类的未不幸的是,这首曲正奏响着,地球上就爆发了伊拉克战 更奇怪的是,这场伊拉克战争偏偏又连续牛个月之久地爆发在北纬30度线的幼发拉底河两岸。
接下来的不幸,是一种被叫做“SARS ”的瘟疫正大规模地启动了对人类的肆虐?而欣慰的是,人类直面了它,人类一个最伟大的中华民族直面了它。这是一次真正的直面?远远的、遥遥的、沉沉的、诺亚方舟依然还被冻结在一万多年前阿拉拉特山的冰山雪谷中。空空的、静静的、轻轻的、梅雅方舟卸载完自己所能卸载下的一切也已经悄然地走到了生命的极处。只有那首曲,只有那首为梅雅方舟而奏而吟歌的不和谐交响曲依然在交响,它环绕着地球,回荡在天际,成为了北纬 度线上的一首千古绝唱?覡还有那段情,那段梅雅所遭遇的奇特神秘、美丽动人的恋情正在被传颂,它响彻整个人类,震撼天地经纬,也已成为北纬30度线上的一场万古绝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