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赵泓
那天骑车回家,一女子横穿马路过来,差点儿把我撞倒。我斜支着车子停下,正要说些什么,只见她从手里的塑料袋里掏出两个焦黄的烧饼,递给坐在我脚边不远马路边儿上的一位老人。老人接过去,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很香很香的样子。而她,站在老人的身后,一只手扇子样扇着通红的汗渍渍的脸,满含笑意的目光一直笼罩在老人身上。我不禁看得呆了,一时间竟有一种错觉,仿佛那女子是我,而吃着香喷喷烧饼的老人正是我那可亲可爱的老父亲……
父亲是个苦命的人。他五岁上死了母亲,孤单一人。后来的“母亲”不喜欢他,是他的爷爷奶奶把他养大,为他娶回了我的母亲。之后我们兄妹几个陆续降生,他整天起早贪黑忙碌在田间地头为我们刨食,直至他去世的那一年。也可能是从小缺乏父母之爱,父亲对我们好像也很不懂得表达爱,因此母亲免不了时常埋怨。我长大后才知道,父亲自有他爱子的方法。父亲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他出身耕读世家,打小受过很好的教育,能讲大部大部的史事,能说整段整段的戏词,能写一手好字,会针灸推拿、治一些常见的的疾患,还会做帐、做饭、织毛衣。姐姐们织毛衣的手艺都是他启蒙的呢。听母亲讲,早年间父亲曾有过一次可以进城工作的机会,但他考虑到母亲体弱、孩子们还小,就放弃了。之后我们偶尔提起,半真半假地怪他,说:“要不,我们早都是城里人了。”他总是笑笑,不说话。也许父亲感觉他在村子里也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吧。事实也的确是这样。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村干部;他担任每一家红白大事的主事、家长里短的裁判;他经常深更半夜被人叫去义务抢救惊风的孩童、急症的老人;他还有能力把村子里的好多人都吸引到我家那高大的门楼前面,听他那大嗓门儿讲史事风云、乡野趣闻……
最让我开心的是他能在年节坐在戏台上敲锣打鼓,不仅为我赢得站在戏台边儿看戏的机会,还能使我在戏后吃他从村口端回来的那份属于他的一碗热汤面。父亲的付出使他在村子里有着很好的口碑,但也因此树了一些“敌人”。他们明里暗里算计他、排挤他,父亲伤过心,但始终没见动过怒,更别提去报复人家了。就像那一直仇恨着他的继母在临死时还百般刁难他一样,父亲默默忍受,顶多说一句:“管别人呢,该怎么干我还得怎么干。”
父亲一辈子最难的时候,也许是土地承包到户之后的那段时光。那时间,有劳力、有牲口的人家可以甩开膀子大干快上。而我家,大姐出嫁,大哥上班,除了父亲和瘦弱得风都能吹倒的母亲,就只有我们这几个用父亲和村人的话来说“像知识青年一样”的读书的孩子啦。那时的我还小,顶多感觉到农忙时候,连母亲都带着小凳或布垫儿到地里连跪带爬地劳作,对他们的艰辛再没有多深切的体会。反而还以自己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丝毫不比别人差甚至还多少胜过别人为荣呢。我真正理解到父亲的艰难,还是在他去世几年之后。一来我已长大,多少体察了人间的一些辛苦。二来,一次和哥嫂闲谈,他们的话使我如梦方醒。我这才知道当初的父亲为了让我们吃饱穿暖,为了给我们凑足大学或中学的学费,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尤其在农忙时候不得已向村人或亲戚借牲口遭了多少讽刺和白眼。那一刻,我泪如雨下。但无论再苦再难,父亲的腰始终没被压弯。我眼中的父亲一直是一个开朗、豁达、正直、无私的人。年轻时的父亲很英俊,俊朗的脸、瘦高的个儿,他那时的几张照片,曾经让刚刚懂事的我很是诧异。听母亲讲,父亲四十多岁时在一个大雨天摔了一跤,之后便一下子胖了起来。有我的那年夏天,白白胖胖的父亲光着脊背抱着同样白白胖胖的我,坐在门前宽宽的土路边,成了村头儿一景,常惹得叔叔婶婶们指指点点地说笑。父亲也笑。我刚刚学会说话,就趴在窗台上可嗓子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他在院里过来过去,微微含笑,不加制止。他不止一次地向人夸口,说:“我这个闺女,长大了挑担百十斤,唱戏满口腔!”可是他错了。我长着长着却成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走路也一阵风能刮倒的“娘娘儿”。但我和我的哥哥姐姐们一样,依旧是他眼中最优秀的孩子,村子里谁家的都比不上。我们外出上学,每封信回去,他都带着老花镜,坐在我家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高举远送、一字一顿地读给母亲听,俩人常高兴得眼里滚着泪花儿。后来,我生了病,休学在家。大哥从城里给我买针买药,二哥给我打针,照顾我饮食起居的,就是父亲和母亲。他们变着法儿让我吃好、让我开心。有几天,一到晚上我就昏昏迷迷,他便和母亲一道整夜守在我身边儿,一会儿擦汗一会儿喂水,着急上火,牙疼了好多天。同学们怕我寂寞,这个写信,那个寄报,有的干脆跑到了我家。父亲悄悄对母亲说:“闺女在家恁厉害,出去还怪能搁住人的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好点儿之后,他就在家里的小黑板上教我练字,我永远忘不了他给我讲解运笔趋势、结构照应时的语气和表情。我当时就暗暗佩服,假若人生可以重来的话,父亲没准儿是个优秀的演员或出色的教师呢。我参加工作那年,父亲母亲被大哥接到了城里。我的单位和家只一墙之隔。那年冬天,我心血来潮,在单位借了间小屋,从家里弄来炉子和煤球,和几个伙伴儿挤住在一起。父亲并没有说什么,还帮我一趟趟运东西呢。可后来我发现,几乎每天早上我一拐出那个长长的胡同,就见父亲背着手一晃一晃往这边走。一看见我,便转身回去了。我莫名其妙,甚至心里还想:真是的,干嘛躲着我呢!有一天忍不住和母亲讲起,母亲告诉我,他是在家等不见我,怕我中煤气,才出去张望的。我嘴上应付着“哪能呢”,可心里却忍不住涌起一阵热浪,这就是父亲的爱啊!子欲养而亲不待。拐过年的夏天母亲病逝。再一年的秋天父亲病逝。那时母亲生日刚过去几天。我正在外上学,三姐刚大学毕业,工作还没有着落。而父亲,正满心满意准备到郑州二姐那儿去住呢。接到父亲病危的电报我连夜赶回了家,可几天前我回来时还兴奋地给我看他去郑州的行装,还不无感慨地给我讲自己一生只守着祖上的基业没有一丁点儿发展的遗憾,讲独自在老屋面对母亲遗像的追思和怀念的老父亲,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看我一眼,张开嘴和我说上一句话,昏迷了七天七夜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七天里,我日夜守在父亲的身旁,心如刀绞,肝肠寸断。我多盼父亲能醒过来,拉住我这个风筝的线;我懊悔平时大意,没能给父亲带来更多的开心;我恨自己无知,只沉浸在自己失母的哀伤里,忽略了父亲,忽略了父亲心头那也许要胜过我们百倍的悲痛。然而,父亲终究是走了。他走时,听他讲过古、和他一起共过事的老人红着眼圈儿在我们家出出进进;那些他帮过的、医过的、调解过的人家都跑前跑后,为他忙着他再也看不见的事情。我忽然想:父亲有什么遗憾呢?在村子里,他是堂堂正正、侠肝义胆的人;在家里,他是孝顺的儿子、明理的丈夫、忠厚的父亲。他一生没有盖一座房屋、置一份田产,但却和母亲一道含辛茹苦把儿女一个个送进大学、送上优秀的工作岗位。这不是他最大的成就和功劳吗? 我怀念父亲。我羡慕那些能和父母长享天伦之乐的人们。每当遇到那些像父亲一样忠厚慈祥的老者,我都身不由己地想为他们做点儿什么,哪怕只能投过尊敬的一瞥。因此那天,面对那对父女,我认定他们就是父女。怎不叫我眼热?我一时恍惚,不,应该是千真万确,我就是那个女子,那个老人就是我的父亲。他津津有味地吃着饼,就如同我品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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