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鼎湖湾
何少波
繁忙的工作之余,心情愉快或烦闷时,常常让我想起离我的家乡不远的一个景点——鼎湖湾。
鼎湖湾其实是黄河岸边的一块极其普通的湿地。所谓的湿地,是黄河涨水以后,水便浸了过来;黄河落水以后,水却再也回归不到黄河了,就自然形成了这么一道河湾。河湾很大,大概有上百亩,放眼望去,视野极为开阔,心胸也随着开朗起来。河湾里是芦苇,密密麻麻,葱葱郁郁,在有风吹的时候、在有雨下的时候,这里充满了诗情画意,别有一番情趣
我常常站在一块高地上长久地俯视着鼎湖湾。鼎湖湾恍若一面平静的镜子,河湾上的芦苇被开采成一道道船路之后,水面就露了出来,水经过多年的沉淀之后已经没有了黄土高原的颜色。在天气晴朗的时候是一片舒心的银白色,在天气阴沉的时候就有点发黑,黑得让人有点恋恋不舍。那满湾自然生长的芦苇,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芦苇荡,葱葱郁郁的芦苇挺着高挑的身子摇曳在或白或黑的水里,像一个个含情的小女子等待着你的到来。但如果此时你想到了抗日战争时期的冀北平原,想到白洋淀,想到那些出没在芦苇荡里的雁翎队,甚至小兵张嘎,你自然就会有一种英雄的豪气从心底浮升起来,仿佛这里就是你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了,格外亲切。芦苇荡缠绕着水路,弯弯曲曲的水路也不只是一条,所以一晃眼,横竖交错,你也许认为这就是江南了——你心中的江南了。那一片片苍翠的芦苇,可不就是江南波波相连的稻田吗?
你自然要坐船到芦苇荡中去。船家会让你小心地走到船头坐下来,他自己在船尾划桨。船家有时是一个中年的男人,瘦骨嶙峋的,会让你感到生命的活力,或者是生计的艰难;有时是一个小姑娘,十七八岁,或者二十刚出头,她的脸被太阳晒成黑红色,像熟透了的大枣,身子骨却由于长期劳作硬朗得像个健壮男人,和我们在大城市里所见到的时尚女人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他们往往不说话,眼睛望着前方,专心致志地默默地划着自己的桨儿。鼎湖湾的水是死水,划起来很费力气,所以你不久就会听到船家的喘息声。但不要紧,他们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特别困乏,船儿依然是又快又稳,你完全可以坐在船头上随心所欲地干自己的事儿。要么是看看船下的水,水是洁净的黑色,你一眼就可以看到底部的藻草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儿。藻草并没有什么,关键是那些小鱼儿,活泼泼的,玲玲珑珑的,着实可爱。捧一手水上来,鱼儿就会在你的掌心里摇头摆尾,也摇摆着你的那颗未泯的童心,你甚至想把它装在你的矿泉水瓶中带回去养起来。但船家说小鱼儿长不大,也喂养不活,你就未免有点失望;但你还是爱怜地把鱼儿重新放到水里,让它们在自己的乐园里嬉戏。是的,在这样的环境中,你的心肠,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分外地柔软,分外地善良起来。
你一定不会忘记观赏四周的景色。芦苇荡里还有鸟儿。船经过的时候,鸟儿扑楞一声从芦苇深处突然飞向了天空。鸟儿那矫健的、优美的身影在蓝蓝的天空中掠过,会将你的思绪,或者是你久已没有提起、想起的所谓的理想勾了起来,也引向了天空。你也许想到了没有束缚的美好,想到了无羁无绊的、自由的烂漫;当然你也可以什么也没有想过,也不愿去多想……
也许这些水鸟已经见惯了来来往往的游人,它根本不理会你,在水面自顾自得地飞着,或者在芦苇上散漫地歇息着。你不要以为它是漠视你的存在,鄙夷你的到来,不是的。这是它宽宏的心胸已经达到了物我两忘的佛的境界。它以为你是没有敌意的,友好的,所以就在心底提前和你一起构筑了和谐的约定。而此时的芦苇也许在微风中用纤细的手正拨着琴弦,甚至舞动着身子,唱着一首你自己不能体会、但是能感觉到快乐的歌谣。你是否用心听了,感受了,这不打紧,因为它丝毫也不在意——它是唱给它的知己听的;但它也似乎没有刻意寻觅过自己的知己,因为你感觉它的内心永远是一种少有的淡泊和宁静。感觉芦苇最美的是在秋天,那时朵朵芦花开了,如果你是一个性情中人,心中本来就有无限的柔情蜜意,你怎能不冲动要伸手去搂一下芦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亲吻一下芦苇那温软如玉的脸庞呢?一个个芦苇就如一个个美人,正值豆蔻年华,青春四溢,那是你心中的梦啊,你怎能不去圆呢?
你当然不能不去照相留念。可是在船上也许就有些麻烦了。那船儿很小,你的活动范围极其有限,站起来照不到全身,蹲着又极其不自然。鼎湖湾的上空往往是有云彩的,云的影子投在你的脸上、身上,当时你感觉不出来,过后才会在相片上发现斑驳的影子也许正印在自己的脸庞上,一道道的、一团团的,削弱了美感。或者你躲过了云彩的影子,但你往往躲不过船上那栏杆的影子。栏杆也像淘气的孩子,要不它亲自钻进你的镜头中去,要不它就会让自己的影子钻进去,就像你在生活中总有甩也甩不开的人和事情一样——令人心烦。所以最惬意的是莫过于不照相了——草木一样的人,百年过后灰飞烟灭,要那模样干啥?留给谁看?谁又肯看?你就干脆啥也别做,一心一意地赏玩风景吧。你要放得开,就四仰八叉地躺在船上,看蓝天白云,听水的吟咏,桨的漫歌。要是在夜晚的时候,你还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明媚的月光,享受着徐徐吹来的清风,向往着远处黄河北岸上那缥缈如仙的灯光。而此时,你还可以用自己的眼睛漫望着四周的芦苇,寻找芦苇里的鸟影,或者是透过稠密的芦苇的缝隙去探寻初出的朝阳、西沉的夕阳,以及远处古铜色的悬崖。太寂寥了,太宁静了,你还可以伸下手去,拍打一下水,随即水花就会四溅开来,溅到你的脸上,水格外清凉,有种莫名的快感。船在你的身下移动,你在天空下移动,你懒散也可,兴奋也可,张狂也可,睡觉也可,总之是没有人劝勉你,指责你,你可以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国王、皇帝——当然你也可以完全忘却了自己,把自己比作一棵水草,一朵水花,一只小鸟——随你的便吧,只要你乐意。
近岸一边的芦苇荡里是可以走走的。它是实地,虽然泥泞,但陷不下去。芦苇如海,风声如潮,走在里面是一种撩人的神秘的感觉。雨天的感觉最好,因为芦叶湿润了,不会扎疼你的皮肤;空气也格外地清新,不像平时那么闷热;芦叶也可以卷起来,当口哨吹——雨天的时候声音特别清脆,传得也远。若是你一个人进去,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你的、与世无争的隐士。芦苇那么深,那么僻静,没有哪一个皇帝会找到这里来招你出山,也不会有一个尘世中的闲人时不时地造访骚扰你。走进芦苇,你就会发现你不仅会完全失去了你自己,同时也可能完全得到了你自己,解放了你自己。但你也许留恋尘世的俗缘,不肯去做隐士,那么暂时在这里寻求心灵的平静也可以啊。假若你是个年轻人,恋爱了,你可以和你的情人来到这里去散步,去享受青春的浪漫;结婚了,你来这里和你的爱人去重温昔日的旧梦。这片芦苇的世界,只要你喜欢,就永远是属于你自己的。我曾和我的爱人、孩子在这里游玩,但从来都是因为安全的缘故浅尝辄止,不敢深入;我们往往就是在某一片开阔的地方坐下来,一家人互相依偎着,说着闲话,吃着东西。说实话,我们年轻的生命就是这样被慢慢消耗掉的;但孩子远远没有我们的沉静,往往耐不住性子,跑着跳着去采摘盛开的野花,或者捕捉翩翩飞舞的蝴蝶,或者摆弄着照相机,留下他自己认为的美好的风景;那时只要他乐意,我们都不阻拦。我们深深知道,人生艰难,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自己的快乐就不多,更不能剥夺孩子那难得的、也是少有的快乐啊。野宿这里也许别有一番风趣;但至今我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没有着意品尝过。外出游玩不但需要一个好的心境,也多多少少需几个谈得来的朋友。为此我曾怀念那些和我一起游览过鼎湖湾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都有自己的家庭,有些还是外地,平素难得见面,很少联系,但因为心的相通,或浓或淡的友谊至今还未曾因为音讯的隔绝而中断。我怀念他们。想念他们或失意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去那里游玩,或者去哭一场,或者去笑一场,然后转回来,笑对滚滚红尘中的一切。
责编:戢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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