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文艺 2005 6期

    上一页 下一页

 
 

夏日

流磬

  又是一个燥热难耐的夏日。

  太阳落山后,大地上的气温似乎并没因此而有所下降。在生产队里劳作了一天的男人们,汗流浃背地吃过晚饭,纷纷急不可待地拉上席片儿,来到村西头的那片空地上纳凉。人们或躺或坐,一边赤裸了身体放松着自己,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扯闲谝。

  先是老虎发布“四人帮”被抓时的内幕消息,后是小牛笑谈他二表哥从四川领回的那位小媳妇生活中的逸闻趣事,接着是广照伯喷起来他当年走西口的传奇经历、二安哥讲述他这次到梁洼街卖瓜遇见的稀罕事儿……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话题在不知不觉中转换,不变的依然是燥热如初。时至半夜,人们仍无意离去,但话题却在逐渐枯竭,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以至终于大家都相处无言了。短暂的沉寂后,胜利一声叹息后说,要是谁能再讲讲故事该多好啊。

  胜利的话声音不大,但对于在场的人来说,却不啻于醍醐灌顶。人们不约而同地忆起了一个人,一位已逝去了的老人。往年夏日夜晚,村里人几乎都是听着他的故事,打发那些个难挨的夜晚的。

  老人姓马,大名国敬,人称马先儿。   

  马先儿是村里的老户,祖上中过进士,做过知县。后来虽家道中落,但毕竟家学渊源,代代相传多是识文断字的人。马先儿的祖父马学道是本地大户宋千顷的帐房先生,父亲马朝勤曾在村上办私塾,开馆授徒。马先儿自幼受祖父和父亲耳提面命,饱读诗书,学就满腹经纶,只可惜生不逢时,除了  年代村里扫盲请他当过几天临时教员外,几乎一直躬耕垄上,再无公干。不过有知识毕竟有用处。尤其在当时的农村,有文化者不多,就连那些大大小小的村干部全体加起来,斗大的字也不识一麻袋,因此,村民们还真有不少事求他。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平时请他为出门在外的亲人代写家书,春节时请他撰写对联等等鸡毛小事外,村里人最为倚重马先儿的是两件事:一是听他讲故事,一是请他看病。

  马先儿好学强记,善讲故事,特别是水浒、三国、封神、聊斋等经典故事,几乎是烂熟于心,张口就来,讲起来绘声绘色,头头是道。许多个夏日之夜,村西头那片空地上,都会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本村的、邻村的,纷纷慕名而来,团团围定了马先儿,屏声静气地听他谈古论今。这简直成了村里夏夜里的一道固定风景。在那物质文化生活贫乏,信息几乎处于封闭状态的年代里,马先儿的故事不仅给人们带来了快乐,还传递了许多的历史、文化、生活知识和外部的信息,启发了人们的智慧和想象,拓展了人们的精神空间。这些对于村里那些几乎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几茬儿年轻人来说,更是受益匪浅。

  马先儿学识广博,还识得药草,粗通农村一些常见伤病的医治之术。村里小孩子腰腿扭了、胳膊脱臼了,会把马先儿请去,让他给揉揉按按;大人们伤风感冒、头疼脑热了,也会去找马先儿,取上一小把不知名的药草,回到家去或煎或熬,还真灵验。有的虽没好彻底,大家并不怪罪他。因为马先儿的医治,纯粹是义举,不仅分文不取,而且药也是白送。这在缺医少药的偏远山村,还真为村民们解决了不少急切的困难。于是在村民的心中,更多了几分对他的敬重。

  由于以上诸多原因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就不再直呼其名,而尊称其为先生了。我们那一带人说话爱走“捷径”,先生不叫先生而简称为“先儿”,约定俗成,马先儿就成了他的正式称呼,久而久之,人们几乎已忘记了他的本名了。

  细说起来,我与马先儿还有一段特殊的缘分呢。

  马先儿祖上发达,可是,从他的曾祖那辈儿起,血脉不旺,接连三代,辈辈单传。到了马先儿,娶了本村望族宋姓二姑娘为妻,满希望她能为马家带来好运,一举扭转生育颓势,兴旺家族。不承想“屋漏偏遇连阴雨”,宋二姑娘进得马家门儿一晃30多年过去,竟一直不见开怀。马先儿的父亲临死时,拉着马先儿的手不肯放,人都闭气了眼还不愿合。马先儿熟读圣贤,自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他生性随和,加之宋二姑娘端庄娴淑,并无嫌弃之意。两人夫唱妇随,生活也就一路过了下来。

  60年代初我家自外地迁来本村,与马先儿家住前后院儿。初来乍到,邻居间少不了相互走动,一来二去两家就熟了。我母亲小宋二姑娘10岁,常到她家请教针线活,我那时只有两三岁,总是跟屁虫似的撵了去。宋二姑娘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可能是因为没有生育过,人仍显得年轻,模样依然显得俊秀。她虽然自己没有生养,但却并不排斥别人家的孩子。每次见到我去,都赶忙从柜中取出花生,爆米花,瓜果梨桃等好吃的东西来。最初认生,我扭捏着不吃,后来熟了,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大快朵颐了。马先儿有时在家,看到我的吃相,总会慈爱地拍拍我的头,说,慢慢吃,孩子,还有呢。

  我家姊妹们多,全家仅有父亲一人参加生产队劳动,生活过得很是艰难。在这样的情况下,父母和马家私下协商,要我给马先儿做义子。懵懵懂懂知道把我要送给人时,我当场哭了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事情只好就此作罢。

  认亲一事虽然没成,我和马家的关系却有了微妙的变化。马先儿俩口儿对我更亲切了。我好像获得了某种特权,他的家我可以随便地出入。

  马家与其他庄户人家不同的是,有一个大约40平方大小的书房,里面有好几个老式的书柜,书柜里满是厚厚的线装书。马先儿在参加生产队劳动之余,会长时间地呆在他的书房里,带着一副老花眼镜,聚精会神地看书。刚开始我是出于好奇,经常溜进去。后来上了学,那里就自然成了我求知的乐园。每次去()马先儿总会给我拿出一些浅显的古书让我阅读,大抵是弟子规、百家姓一类,后来就是战国策、三国志等等。虽然这个过程由于后来的事件而不得不中止,但认真回忆起来,我今天在文学方面的这点基础,追根溯源,还真的是得益于那段时光。

  马家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就是院子里一年四季,总是晾晒着许多不知名的药草。小时不懂,只是觉得花花绿绿的好看,年龄稍长,才知道这些都是马先儿在闲暇时,历尽千辛万苦自后山上采来的。正是这些不起眼的药草,给村里的那些因生活贫困而看不起伤病的庄稼人带来了福音。有时我去,遇到马先儿心情好,就会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他刚采来的宝贝药材。譬如:这是连翘,可医麻疹、解酒毒;那是细辛,可治风热感冒;细长开小紫花的叫远志,能去痰安神益智;近根处有白茸,状似白头老翁者就叫白头翁,能治恶性痢疾,止鼻血也有奇效……马先儿的话,给我打开了一个生疏而有趣的世界,让我知道了许多的医药常识,更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神奇和奥妙,启发了我了解和探索外部世界的兴趣。这对一个不谙人事的少年来说,显然比前者更重要。

  11岁的那一年,适逢暑假,我缠着要和马先儿上山采药,妈就对马先儿说:这孩子死倔,你就带他去一趟吧。让他吃吃苦头,看他还闹不闹。

  那天大约凌晨三点多吧,在自家院子里熟睡的我就被母亲从睡梦中拍醒。匆匆地吃了早饭,背上一小袋干粮,扛了从当兵回来的国强叔那里借来的一把军用小洋镐,跟着早就过来等我的马先儿出发了。

  我们出了村子沿田间小路正北走。一弯镰刀状的月亮高悬在西天上,村庄和远山像罩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依稀可辨。脚下的路弯弯曲曲,凹凸不平。马先儿健步走在前面,我深一脚浅一脚的紧跟。田间的玉米苗有半人高,叶子拉在赤裸的胳膊腿上火辣辣的疼。脚步声偶尔惊起田间或地埂上一两只不知名的小鸟,扑楞着翅膀从面前飞过,时不时地吓我一跳。虽有微微的晨风吹着,但我还是出汗了。

  后山距我们村大约20多里地,天明时分到了山脚下。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我们开始往上爬。山是石山,不甚高,但几乎无路可寻。山上到处满布嶙峋的乱石,石间生长着一蓬蓬的乱草和浑身长着小刺的酸枣树,行走极为困难。马先儿用手中的镐把,小心翼翼地拨动草叶和树枝,带着我一步一步的往上攀登。爬至半坡,我的腿和胳膊已多处为石棱和酸枣刺拉破。   

  连续翻越两道高坡,大约上午10点多钟,我们终于来到了后山主峰的阳坡。盛夏的太阳开始发威,山上弥漫着热烘烘的空气。在一棵小树的阴凉下坐下休息时,马先儿说,我们今天主要是采挖柴胡。这是一种主治疟疾感冒和肝郁胁肋肌肤胀疼的草药,兼治月经不调等妇科疾病。这种药草喜欢干燥的阳坡,后山主峰的这一带正具备它们生长的条件。

  说完这话,他掂起镐头就近寻找起来。不一会儿,还真的挖到了一棵。我看那药草,约一尺多高,细细的茎秆上分出多个小叉;茎端开着酷似油菜样的小黄花;叶子不多,瘦瘦长长的;红褐色的根部,上粗下细,头部有棕色叶柄纤维状的残留物。

  我一下子来了兴头,也掂上小镐寻找起来。但找了许久却就是找不到。我噘着嘴问马先儿,马先儿笑笑说,这种药往往混在杂草丛中,不细心辨认是很难发现的。

  在马先儿的指导下,总算是找见了几棵,但当举镐采挖时我才发现,这采药还真是个力气活儿。荒坡上的土质又干又硬,我年龄小,没劲儿,一镐头下去只是在地上砸了个浅印儿。没等我挖上几棵药草,就觉得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正午时分,太阳像一只硕大的火球,直直的悬挂在头顶,山坡上的气温变得像蒸笼般的让人难以忍受。马先儿怕我中暑,坚持将我送回树荫下休息,他自己一个人接着去采药。 

  山上没有一丝风,到处涌动着咄咄逼人的热浪。坐在树荫里不仅不感觉凉快,身上还时不时地直往外冒汗。该吃午饭了。我打开背包,拿出干粮看了看,竟毫无食欲。只觉得胸闷恶心,全身困疼,四肢就像要散架一样地难受。我索性脱下上衣背心,铺在草皮上,就地一滚躺了下来。一觉睡醒,太阳偏西,马先儿也回到树荫下边。就着马先儿用野生蓖麻叶子包着捎回的山泉水吃了干粮,我们下山了。   

  这次采药经历对于我来说,除了热和累之外,好像再没留下更多印象。唯其艰辛,才加深了我对马先儿的认识和了解。试想那么多年,这位普普通通的老人,为着村里人的健康和幸福,一个人在背后默默地付出了多少辛劳和汗水呀。 

  当众所周知的那场运动到来后,与许多同时代人一样,马先儿那平静的生活一去而不复返了。厄运如同恶梦一般接踵而至,一步步吞噬掉他的一切,直至掠夺走了他的生命。 

  村里人对那个年代发生在马先儿身上的那些事至今仍记忆犹新,且心有余悸。而这些事都发生在夏日里。   

  第一件事的发生是在运动初起那年夏天的一个早上。那天一起床,人们发现天阴沉沉的,时间不长就呼雷闪电地下起了倾盆大雨。那雨真叫大呀,转瞬间,村中央生产队那个刚出过粪的两米多深的大粪坑就灌满了水。雨来得急,也收的猛,大约一个来时辰后,骤然停住。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准备找队长要求派活儿干,忽然,村外一阵喧嚣,锣鼓声、叫喊声吸引了村人目光。只见乱烘烘的一队人马直向我们村奔来,一个身穿绿军装、头戴绿军帽的年轻小伙儿,带头喊着“破旧立新”、“造反有理”的口号。有人认出这些人大都是十几里外梁洼中学和附近几所小学的年轻教师和半大学生娃们。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就连突如其来的大雨也未能阻止他们的脚步。这伙儿人到马家门前停了下来,为首的叫开大门,所有人一涌而入。接着就是进进出出,将马家祖辈相传的那些图书悉数搬出,堆在大门前的空地上,付之一炬,然后扬长而去。

  对村里人来说,事发突然,简直像早上的那场雨一样猝不及防。直到骚乱的人群远去,大家才想起来应当去马先儿家看看。来到马家院子里,映入人们眼帘的是一片狼籍:青砖铺就的地上满是泥泞和散落的纸片儿;几件破旧的家具东倒西歪地撂在院子里,有的缺了腿,断了撑,有的干脆散了架,书房大门洞开,其中的一扇房门上有个显然是被脚踹出的不规则的大洞,张着恐怖的嘴,向人们诉说着什么。所幸马先儿本人无碍,只是宋二姑娘受了惊吓,躺在里屋的床上,面无血色,全身兀自抖个不停。人们一齐动手,帮助马先儿收拾了屋里屋外,安抚了一阵宋二姑娘后才离开。到得院外,望见那堆泥地上仍在丝丝地冒着青烟的灰烬,老贫农代表陈有亮狠狠地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粗话:×他娘,龟孙们真是吃饱撑着了。 

  这件事过后,生活似乎又很快归于平静。我们村地处偏远,一向民风淳朴。运动中虽有那么几个毛头小伙儿出来折腾,也不过是学学语录,跳跳忠字舞什么的,与外面的做法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马先儿是文化人,想得开:不就是损失了一些书么,多少人没有这些捞什子不都活得好好的么?与往常一样,马先儿照常地劳动、休息,照常地为村里人看病、送药。照常在夏日晚上人们闲极无聊纠缠时,给大家讲故事。只是宋二姑娘生了一场大病,自此落下了病根,身体日渐虚弱下来。

  一晃几个夏日过去,人们几乎淡忘了曾经发生在马先儿家的那些事儿。可就在这时,马先儿遭遇了他的第二场劫难。

  那是一个看似平淡的夏日之夜,天漆黑,闷热无风。晚饭后,人们照例拉了席片儿,来到村西头那片空地上,准备着听马先儿的故事。突然,村头水泥杆上的高音喇叭,中止了那一天到晚颠来倒去播放得让人乏味的样板戏。一阵刺耳的噪音和敲击话筒的嘭嘭声过后,传出了生产队播音员的紧急通知,要求全村社员马上集合参加批斗会。当人们满腹狐疑、心有余悸地来到会议地点时才知道,今晚的批斗对象竟然是大家一直在等待着的马先儿。更让大家吃惊的是,马先儿之所以遭批斗,原因正是由于给大家讲故事。

  原来,全国上下正在如火如荼的“批林批孔”啊。这个时候忌讳最大莫过于“尊孔”了。偏居一隅埋头生计的马先儿和村里人哪里会了解这些大局势啊!祸源当然是前几天的一个夏日里的故事。马先儿讲到关云长身在曹营心在汉,夜读《春秋》明心励志。村人就对关云长缘何要读那《春秋》大惑不解,于是马先儿不得不解释:《春秋》是古代一部了不起的史书,由大圣人孔子所作,后人有“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之说云云。事有凑巧,一位公社派驻下来搞运动的赵姓年轻干部,当晚未归听了马先儿的故事,发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第二天就赶回公社汇报,便有了这次批斗会。   

  露天批斗会场在村中央生产队那个大粪坑的一侧,积了好几个月已经冒了尖的一大坑粪,经连日高温发酵,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坑边长着一棵歪脖儿洋槐树,枝叉上挂了一盏需不断充气的煤气灯,时明时暗地发着像鬼火一样不稳定的光。靠近洋槐树放了一张只有三条腿、一只腿不得不用一摞烂砖头支起的破三斗桌,算是主席台,主席台后坐着特意赶来主持会议的大队革委会主任黄得志和那位人虽年轻,但在政治上极敏感的公社赵干部。与所有的批斗会一样,被批斗者——马先儿,弯着腰,低了头,站在主席台的侧前方。

  会议开始,先是生产队播音员领学最新最高指示,然后是靠造反发迹的大队黄主任传达公社革委会指示精神,接着是赵干部揭发批判马先儿散布尊孔言论,企图开历史倒车的反动罪行,号召广大革命群众奋起深入揭发批判,自觉划清界限。在当时的大背景下,不可能会有人仗义执言公然为马先儿辩解,但也绝不可能有人出来搞什么揭发批判。人们用沉默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批斗会开得很不成功,基本上成了黄、赵二人的双簧戏,最后不得不草草收场。

  这次批斗会后,不知什么原因,上面并没让继续深挖严办,马先儿“尊孔”案不了了之。但这件事对马先儿本人的打击和伤害却是沉痛的。特别是马先儿的夫人宋二姑娘本来身体不好,再经这件事,又生起病来,久治难愈,撇下马先儿去了。夫人离去,一夜之间,马先儿好像苍老了许多,60多岁的人看起来就像步入暮年的耄耋老人。过去挺拔的身板不知何时佝偻起来;一向矫健的步伐不见了,走起路来,步履明显开始蹒跚;人变得沉默寡言,与村里人碰了面,不再主动搭腔,公众场合,不是必需也不再多说话。

  马先儿的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年多才有所转变。但接下来的一件事情却彻底击垮了他,最终把这位曾深受村民们敬仰和拥戴的老人送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那是运动的最后一年,反反复复的折腾已为人们所厌倦。长期的压抑和穷困,使人们往往把一件看起来很普通的行为变得盲目和狂热,并以此来求得快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这年仲夏在我们村发生了那件震动全县、波及周边的所谓集体采假药事件。

  事情的发生还真得从马先儿说起。

  那年夏天,人们无意中发现,马先儿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在公众场合出现了。负责生产队劳力出工统计的应战说,马先儿因病请假在家休息。但奇怪的是,马先儿家总是铁将军把门。留了心的邻居们经仔细观察发现,马先儿根本就没在家歇着,总是早出晚归的,行动甚是诡秘。这种反常的行为大大刺激了人们的好奇心,经几位好事者商议,派胜利,羊娃两个机灵点的年轻人,对马先儿进行了跟踪调查。结论很快得出:马先儿每天出去,都是到后山二道坡上采药去了。

  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人们顿时放了心。说实话,自那次批斗会后,眼见马先儿身体和精神上的巨大变化,村民们既是同情,又是担心。大家谁不希望这位善良的老人尽快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恢复他往日的健康乐观呢。现在他总算振作起来,又开始做他喜欢做的事了,大家还是离他远些,给他点儿自由吧。从此,人们也就真的不再经意关注马先儿的行踪了。

  忽一日,村上在后山深处高庄煤矿当工人的福景,竟带回了个具有爆炸性的消息:马先儿在后山上挖的不是普通的草药,而是珍贵药材贝母!马先儿偶然间发现了这种药,一直在独自悄悄地采,悄悄的卖,周边的药店几乎都有他卖的药,每斤高达几十元呢。福景的消息不胫而走。过够了也过怕了穷日子,而无时无刻不在寻求翻身机会的人们先是惊呆了,后来无暇分辨消息的真伪,几乎是同时做出了一个相同的决定:明天就追随马先儿,上山采药去!

  果然,第二天早上,当马先儿来到后山二道坡上采药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晃动着采药人的身影,而这些采药人竟都是来自我们村子的人!有人当场作了统计,那天我村上山采药总共出动了203 把镐头。当时我们全村人口满打满算也就391口,就是说,占全村一半还要多的人都上了山,其中有不少还是老人、妇女和儿童。据后来人们说,由于村里的镐头不够用,头天晚上把邻近几个村的镐头都借遍了。

  那天真是一场空前绝后的采药大会战呀。人们顶着酷暑,挥镐奋战,不足一天功夫,将那面坡上的地皮几乎整个翻了个遍。后来无处可挖时,一些余兴未尽的年轻人,又到相邻坡上猛刨了一阵子,直至太阳落山才依依不舍地罢手下山。

  这件事注定是一场闹剧。事后人们得知,他们所采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贝母,而是一种叫做山慈姑的药草。这种药草虽外形与贝母有些相像,其实只是一种极普通的药材,无论药性、品质和价值,都与贝母相差甚远。

  集体采药的事情引发了极其严重的后果。一是全员停工停产,置三夏大忙于不顾,破坏了抓革命促生产;二是  多把镐头将邻县的几面坡翻了个底朝天,破坏了封山育林,被邻县告到地区去,败坏了全县的名誉和形象;三是听谣信谣,采假售假,视革命群众生命如儿戏,更是罪不容恕。我村很快成为全县的一个反面典型。由县、公社和大队三级革委会组成的联合工作组迅速进驻村里,参与上山采药的所有人员无一例外受到了严厉惩处:党、团员严重警告一次?谞普通社员扣除半个月的工分?谞处理结果通报全县,以儆效尤。

  自然,按照我党首恶必办的一贯方针,作为始作俑者,马先儿当然要受到严惩。 在联合工作组进驻后的第三天下午,夕阳即将落山的时候,一辆军用小吉普驶进我村。车上下来两名军人,自称是县上军管会的,带走了马先儿。马先儿此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据知情者说,马先儿被抓后关进了县里的北关看守所,由于年老体弱,不堪刑讯拘禁,于当年夏天伏尽那天死去。看守所知道他家中无人,特批送到县火葬场火化了,只是不知骨灰保存没有。

  对于马先儿的被抓,村里人没有感到意外;但马先儿的死讯,却让村里人有些吃惊。马先儿是否将山慈姑错认作贝母来挖,甚或将山慈姑作为贝母出售,村里人已无从得知。但人们觉得,无论何种情况,马先儿都罪不至死。至于集体上山一事,应当说根本就与马先儿无关,整个过程他既没参与,也不知情,完全是处于被动状态的。大家总觉得他死得冤,同时也觉得有些对不住他。那天上山去了的人更觉得是自己害了马先儿,为此不免常常自责和内疚。将近一年了,人们无形中达成了一种默契,都小心地避免提到马先儿的名字。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全村人无论男女老幼,哪个人会真正忘记这位不幸死去的老人呢。

  天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空地上纳凉的人们陆续起身回家休息了。那天晚上我作了个奇怪的梦: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里,天一点都不热,我披红挂绿的,好像在结婚。客人好多呀,场面煞是热闹。司仪高唱着:“……二拜高堂——”我携新人向端坐在堂上的两位老人深深地三鞠躬。张目看时,两位老人却是马先儿与宋二姑娘。马先儿慈祥地笑眯着眼,宋二姑娘还是那样的年轻、俊秀…… 

 
 
 

<>三门峡文联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