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文艺 2005 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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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我心中的月

王富民

  母亲走了。

  她带着一世沧桑,带着满腹祈愿,悄无声息地离去了,永远离去了。

  我在山乡的黄昏,凄切地徘徊,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仿佛歪歪斜斜的诗行,书写着一个儿子对母亲刻骨铭心的思恋与怀念。

  人说母亲是儿女的支柱和港湾,惟有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我才真正理解了其中的内涵。 我跌坐在生我养我的山坡上,抬眼望去,一轮清月从山凹里悄悄升起,恰如母亲那一张慈祥的面庞,远远地注视着我。

  叮叮咚咚的流水,那是故乡依然清澈的小溪,侧耳倾听,清越的捣衣声从溪流的拐弯处如歌般传来。溪边那块熟悉的青石,似乎还残存着母亲浆洗时留下的体温。

  故乡沉静的夜里,我举目望月,任思绪飞扬,母亲的召唤就天籁般穿过泥香四溢的晚风悠远地从村庄的深处传来。

  世间亲情,从生命开始那一瞬间便延存下来。逐渐地,亲情繁衍、扩散、加深……

  娘啊,请你唤着儿的乳名入梦吧,儿子的思念将伴你辛苦一生后安然地休憩。

  瘦弱的母亲,却是坚强的妈妈,你用自己温暖的怀抱养育了三双儿女。在食不果腹的饥荒年月里,你捧起一把混着沙土的粮食,仔细地吹去二月的残雪,而后用泉水淘洗,在太阳下晾晒,在石磨间揉搓,在笼篦中蒸煮,苦涩的汗水终于熬出了年轮的香味。

  多少次,母亲捧起我的小手,滴下无助的泪水。母亲啊,在你盈盈的泪光里,可否看见儿子的手心长出了麦苗和豆花?如豆的油灯下,你把丝丝牵挂缝入我的补丁,缀成一串串春种秋收的故事。

  早春,当大地刚刚泛出一抹淡绿,母亲便迎着料峭的春寒铲回瘦小的野菜,和着辛酸的泪花蒸制成饭,盛在一家老小的饭碗里,你的脸上却依然含着淡淡的歉意。每当晨曦初露,一睁开朦胧的睡眼,散着清香的饭菜已被母亲疲惫的双臂摆在我们面前,直到看着我们背着书包离开家门,她才扭身喝去剩下的残羹剩汤。母亲啊,你可知那夹杂着绵绵情丝的野菜在儿女们的回忆里已成了世上最美的佳肴,可知那补丁摞补丁的书包已成为孩子们一生中最为质朴而骄傲的记忆。

  盛夏,当似火的骄阳开始无情燃烧的时候,田间劳作的母亲就把几个小儿女放在地头清凉的树阴下,任凭烈日炙烤着她黑色的脸庞和如弓的背脊。为了儿女们一年的温饱,瘦弱的母亲仿佛一只忘却了疲惫的知更鸟,在田间地头昼夜不停地穿梭着。偶得间息,还要田间拾穗,场边捡豆。夜幕降临,蚊虫肆虐,母亲便挥动宽大的薄扇为我们退去艰难的酷热,夜色已深,而母亲却还似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依然在场院里来来去去,忙里忙外。

  收获的季节里,是母亲最忙碌,也是最满足的时候。禾叶割破了她的面颊,让那沟壑纵横的皱纹更加灿烂,汗水打湿了那一颗颗粮食,让那香甜的饭菜里略略有了一丝苦涩。

  深秋,当冷风裹着秋意袭来时,母亲开始取出自己棉衣里的旧棉絮,一点一点均匀地絮在儿女们的小棉袄里。母亲说她不冷,她说,只要看着我的孩子们不冷,我心里就暖和。可是母亲,我分明看见你单薄的身影在我的记忆里瑟瑟发抖啊。

  多少个夜晚,母亲在煤油灯下纳着白底黑绑的“千层底”。这一针一线不仅让儿女穿上舒适、自豪,而且连缀着儿女们无尽的思念。手捧着“千层底”,就像捧着一块空灵的温玉。

  隆冬,当漫天的风雪封住了老屋的柴扉时,母亲的纺车和织机便又彻夜地响起,那吱吱哑哑的声音如嘶哑的歌谣和着如豆的油灯,在漫漫冬夜里熬花了母亲的眼睛,熬白了母亲的头发,那时母亲在为一家老小准备过年的新衣。母亲,你是否记得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你拖着病体踏着冰雪,到五里以外的镇上弹棉花时跌到沟里,摔成重伤,一步步爬回家里的情景?你可知那已成为儿女们一生的愧疚和遗憾?

  母亲啊,对儿女们深沉无私的爱过早地透支了你的生命,夺去了你青春的容颜,可是你知道吗母亲,你满头的白发、沧桑的脸庞、佝偻的身躯在儿女们的眼里仍是最美最美的形象啊!

  母亲啊,你用朴实无华的语言教我,让我在人生的征途上竖起了一根清白做人的标尺;母亲啊,你拿烤得焦熟的岁月喂我,让我在岁月的轮回里长出一身坚强而磊落的骨头。

  童年的岁月里,母亲宽大的衣襟,我总以为那就是天堂。天堂的童话,在童年的梦靥里无忧无虑地铺排。我睡在天堂醉心的歌谣里,幸福地拔节。

  青年的迷惘里,母亲的等待,就是儿子疲惫后归去的港湾。每当看见白发亲娘倚门而望的身影,我的热血便开始沸腾,我的步履便更加坚强。

  壮年的奋进中,母亲的唠叨,便是响彻在耳际的战鼓。无论前进的路上多么坎坷,风雨何等剧烈,只要一想起母亲的唠叨,儿子便信心十足,干劲倍增。

  母亲老了,总是出错——她把星空点燃,油灯留下;她把针线带走,补丁留下;她拿荸荠煮饭,麦子留下;她把寒冬带走,金秋留下;她把泪水擦去,思念留下;她把苦难带走,温馨留下……

  母亲一生,遍历世事,明理识体。她用柔弱的肩膀把家庭的重担全部挑起,让任村党支部书记的父亲勿念家庭,操持公事;她用质朴的道理把子女谆谆教诲,让她的孩子们正直做人,奉献国家。

  母亲一生,勤俭持家,孝贤为本。炎炎酷夏,在高堂的帐前燃一束清香的艾嵩,驱散蚊虫;寒冬腊月,用冻裂的双手凿开冰封的河流,为老人浆洗衣裳。数十年如一日,无怨无悔。

  母亲一生,宽厚仁慈,与人为善,见不得别人半点苦楚和眼泪,就连一只流浪的狗儿从门前走过,也要给掰半块黄面馍馍。乡亲偶尔遇难处,更是慷慨接济,有求必应;乡邻遇事,必定热心帮助,忙前顾后,视如家事。

  忘不了啊!1968年的隆冬,中苏过境烽火四起,村里6名适龄青年符合征兵条件,然而他们心存顾忌。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时任村支部书记的父亲把征兵一事告诉了你,母亲,忍痛割爱,含泪默许,瞒过组织将年仅16岁的我改为18周岁,送儿奔赴疆场,报效祖国。对于一个即将告别校园的热血青年,在国与家都需要的时刻,母亲啊!是你没有任何条件,不加任何思索,义不容辞地选择了舍家报国。?

  忘不了啊!为鼓励儿子从军效国,母亲,你强忍心痛,把珍爱多年连低标准时期都舍不得换粮糊口的陪嫁手镯,悄悄地给卖掉了,看着儿子通体上下第一次穿上买来的秋衣秋裤,你慈祥的微笑里挂着欲言又止的泪滴,以豁达宽厚的胸襟默默地打发儿子离家从军。你用已经昼夜赶做的两双布鞋、六双袜子、一身秋衣做砝码来安稳儿子的心,使儿子笑赴边疆,保卫祖国。

  忘不了啊!面对左邻右舍、街坊朋友的求助,你不知疲倦地剪窗花、裁衣服、织布纺衣做鞋袜,多少个日日夜夜,昏暗的油灯陪伴着你消瘦的身影直到黎明、为了孤儿寡母的微笑,谁能说清你熬了多少个通宵,吃了多少煤油灯烟。

  在村民中,你毫不犹豫地舍“小家”为“大家”。忘不了啊!信奉公家的事比什么都重要的母亲,儿子不管多久回来看你,你都没有一毫的埋怨,总是说:要“好好工作”、“注意身体”、“不要老往家跑”……一遍一遍地对儿子说:‘妈身体好着哩,别担心。”以至于你的肝炎转为肝硬化三双儿女竟无一人知晓。你就这样把病情隐瞒,把苦累、疼痛深深地埋在心底。母亲,你最懂得“忠孝不能两全”,你总是对我们说,你们对国家尽到忠义就等于对妈尽了孝道。母亲啊!儿子在你的眼里总是儿子,儿子的过失、疏忽、牢骚……你都能容忍,都能原谅,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对国对家奉献一辈子的你,没有半点怨悔。每每想起这些,便使儿子自责、愧疚不已。

  当无情的岁月把母亲瘦弱的生命定格,我分明看见那些心存感激的人们从四面八方簇拥而来,举着炭火,衔着甘果,歌唱、流泪、默哀。

  母亲啊,平凡而伟大的母亲,您真的离去了吗?故乡的石磨边、井台上、田间、地头再也看不见你疲惫的身影了……

  母亲啊,善良淳朴的母亲,你一生耕耘乡村,抚养后辈,与邻为善,问心无愧。

  母亲啊,朴实无华的母亲,你一生默默付出,隐忍无私,没叫过苦累,也没讨要过幸福,来之无闻,去之无声。

  母亲啊,苦了一生、累了一生的母亲 ,终于该拂去肩上的霜花享享清福了,没等儿女们没有来得及为你做点什么,你却匆匆走了,只留下儿女们深深的遗憾和无限的哀思。

  母亲,您就这样走了,如果有来生,让儿女替您受罪;如果有来世,你还做我们的长辈。

  母亲啊,乡村的母亲,儿女的心在您的碑前长跪。敬你,爱你,陪伴着你,让你黄土下紫色的灵魂永不孤单。

  人跟树一样,都有自己的根。母亲,您就是儿女们的根,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在哪里,说话的口音变了,生活的习惯改了,可是这个根却很难被撼动。

  母亲啊,乡村的母亲,儿女们永远怀念——您是我们心中永远明彻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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