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权阴影下的才媛
张新秋
根据史记记载,今年6月20日应是我市籍唐代著名诗人上官婉儿仙逝1296周年祭日。
上官婉儿是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杰出女性之一。她出身书香门第,是中国古代著名诗歌流派“上官体”(其祖父上官仪所创)的唯一嫡传继承人,诗风绮丽婉媚,格调高雅,堪称诗中上品;她14岁被武则天擢入宫廷参与政事,辅佐武氏掌中枢 、奖农桑、兴文馆、品评天下诗文,历时27年,在宫廷斗争的惊涛骇浪中展现出卓越的政治才能。这样在文事、政事都有杰出表现的女性史上实为罕见。
公元710年临淄王李隆基发动了宫廷政变,诛杀了这位盖世才媛,时年46岁。李隆基降于上官婉儿的罪名有二:一曰“谋权”,二曰“淫乱”。其实,若论“谋权”, 甚于皇族内部为争夺皇位相互间的血腥杀戳 。从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到韦后篡政,余年间唐宫中这种骨肉相残的杀戳从未间断过。作为一个一贯仰附由人的文弱女子,难道是后来她虽被封为“昭容”,但仍是为人做“奴”身份,她从来也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充其量她也不过是依附于某一权势以求自保,否则,她这个“判臣”的后代一天也难以生存。若论“淫乱”(在中国要想骂倒一个女人,这一条是少不了的),即使把上官婉儿所有的“绯闻”加在一起,也与唐宫中淫秽、乱伦的丑事不可同日而语。李隆基痛恨上官婉儿的根本源头原因,在于她曾是武则天的宠臣,而武则天正是篡改“大唐”国号为“大周”、无情镇压李氏家族反判的罪魁祸首。
中国封建社会的所谓“正史”,基本上是由当权者中的男性书写的,因而它必然深烙着皇权和男权思想的印痕,即便是如《史记》和《资治通鉴》等这样权威的史籍也难以幸免。由他们所制定的道德标准,如《三纲》(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无不标示着皇权和男权的绝对统治地位。对于成功的男性当政者,只歌颂他们的文治武功,从不责问他们通往成功之路的恶德秽行,阴谋、残忍、妻妾成群等成为天然的合理。而女人生来是带有“原罪”的,所谓的“牝鸡司晨,唯家之索”、“雌代雄鸣则家尽,妇夺夫政则国亡”。意即不论一家一国,若让女人掌了权必然毁家亡国。女人在政治上、性爱上都必须克守“妇道”,即使有才华的女人,搞点悲风叹月之类吟唱尚可宽容,若要问政掌权绝对被看做是邪恶之道!所以中国历史上不乏名声远播的女作家(甚至名妓、诗画家),但女性当政者鲜有不被人唾骂的,武则天是这样,上官婉儿自然也难以逃脱。也正由于这个原因,上官婉儿的诗作也受到苛求,认为她的诗作多为“应制”之作,缺乏“政治思想性”,这种把“政治”与“艺术”机械混淆的文艺审美观,看来古今皆有。
李隆基诛杀了上官婉儿后,甚感愧疚,在他登基后即下旨编篡了她的诗集共卷,序曰:“风雅之声,流于来叶”,给予高度评价。可惜这些诗卷后来大都散轶,至今仅存首又二句。
今天,我们有责任拂去历史的尘埃,以新的观点,理直气壮地为上官婉儿谱写颂歌,作为上官婉儿的故乡,更应走在前面。
近年来,为上官婉儿正名的小说、戏剧、电视剧不断问世。多年前,我曾创作了剧本《粉黛冤家》,演绎了上官婉儿与武则天捐弃三代冤仇、共为社稷献力的千古美谈,在北京、台湾等地演出,被誉为“以现代理念诠释历史”。今再撰五言韵文《上官婉儿之死》作为该剧的续篇(并以写成同名剧本),也是献给女诗人的一束素绢。
上官婉儿之死
秦陕沃土黄, 三门浊水弯。
嶙峋羊角翘, 巍峨古城圆。
绿荫掩深巷, 朱门育有媛。
襁褓初吮血, 掖庭伴孤萱。
花季侍母仪, 一笑释前嫌。
文皆美艳诗, 姿是丽人颜。
辅政多佳绩, 口碑女中贤。
一从宫闱乱, 锦屏刀光寒。
弱女无援手, 仰俯皆有天。
临淄起兵马, 血刃指上官。
婉儿闻凶讯, 默然对妆奁。
云髻卸钗钿, 粉面洗花铅。
布衣裹玉体, 花幔换素纨
焚香祭女帝, 幽冥花可残?
夜来泉台会, 献枝鲜牡丹。
燃我灯百盏, 书我诗百篇。
东殿张旧句, 西殿挂新笺。
雕窗贴绢花, 画梁悬绡缳。
巢危鹦声咽, 风凄月影酣。
隆基引军至, 霞光映目眩。
烛红染雪壁, 墨香泛紫烟。
人言淫女秽, 瑶池一枝莲。
淫秽何所意? 食色皆天然,
唐宫多韵事, 娥眉逾三千。
问君登龙日, 能不爱婵娟?
卿才实堪惜, 卿貌亦堪怜。
今日索卿命, 只缘国事先。
牝鸡司晨钟, 社稷祸之源。
谋权若当诛, 朝廷罪在前。
问君兴干戈, 不为戴皇冠?
欲斩请速斩, 灯火已阑珊。
烛尽人当尽, 焚诗当纸钱。
诗屋当纸冢, 诗痴化诗仙。
赠卿剑一柄, 聆卿一席言。
借卿魂一缕, 还卿一片帆。
彼岸多胜景, 平仄任卿拈。
花章二十卷, 卷卷御笔圈。
佳句宜珍藏, 留作万世传。
新谱《彩书怨》,舒指对卿弹。
别时歌共舞, 送卿离长安。
乐歇剑出鞘, 香魂归崤函。
似闻歌长恨, 大雨落秦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