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文艺 2006 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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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碗

刘泉峰

  地主的儿子

  李银碗小剧团的五个人,在正月十五的清晨,就背着行李悄然出了村。
  布庄有人说:李银碗出征,无息无声。显然是嘲笑李银碗的皮影剧团。如今社会,谁人还看皮影,人们已被五花八门的娱乐形式折腾晕了,皮影早就成了过时的一幅画,哪里比得上文革前。
  那时布庄的老艺人刘赠寿领着皮影剧团上县访省,常常是小车接送,皮影唱段被有线广播传遍到千家万户,那年头的老百姓谁能享有这般荣耀呢,恨不得能与皮影班子的人沾亲带故,有着一种不凡的关系;恨不得打入皮影剧团风光一番,但那要比入党难得多。就说拉四弦的吴军容长得眼斜鼻歪,但四弦拉得绝,拉起四弦风走鹤行,人心激荡。吴军容就是凭借这手绝活,娶到了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做了老婆,虽然女人在后来的几十年中不太安分,但现在依然还是吴军容的老婆。再说吹笛子的刘通才,长得细细瘦瘦,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娘们,但笛子吹得好,他的笛子能拨云赶雾,招凤引蝶,能让眼睛看得出很远很远的颜色,能让耳朵听出很远很远的动静,就凭这根竹笛,他从农村打入县剧团,直到几十年后剧团解散……自然这种辉煌的年头已经过去,原来的老艺人刘增寿也去了阴间,皮影小剧团树倒猢狲散。一直到了前两年,李银碗才突然出现,又拉起了皮影剧团,吴军容与刘通财也重操旧业加入进来。好赖一年也能挣个千儿八百,散淡自在,比守在家里巴望庄稼强多了。
  这个时候,东边的半个天空被彩霞染得通红通红,众人赞叹着彩霞,来到村外的一座神庙前。走进庙里,向泥塑的色彩浓重的神像磕头、上香。李银碗代表众人说着祈祷的话,神色异常庄重。然后他们席地而卧,拿出自己的乐器。吴军容拉四弦,刘通财吹笛子,吴老三拉二胡,张根打磬子。李银碗打开一个棕色皮质的皮影箱,拿出一个身着古装的暗红色皮影儿,插上竹扦,轻轻搓动,皮影儿摇头甩手动起来,不着灯不挂幕,简单地进行祭祀。李银碗一边搓动皮影儿,一边眯目仰头唱:
  出门走他乡,心里好凄凉,人生地不熟,星月也无光。处处遭艰难,做梦也不香。大哥锁愁眉,小弟牵衣裳,慈母眼泪流,情妹话意长。娘娘保众安,早日回故乡。
  就在大家祭祀时,一个五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人悄悄走进了庙门,紧张地注视着李银碗身边的皮影箱,他就是布庄村的首富黄永顺。黄永顺办了一个罐头厂,生产“销魂儿”系列罐头,虽然这个名字近期被取缔,但前两年却风行了一阵子。县领导给他封了一个“罐头王”的称号,省报市报上都登过。尤其是不太正规的县电视台,为黄永顺做活了广告。县电视上一出现黄永顺,肯定就要出现“销魂儿”罐头,或是一出现“销魂儿”罐头,就必然出现黄永顺,黄永顺与“销魂儿”罐头分不开了。全县的人都看烦了:黄永顺把“销魂儿”送给你,真诚到永远。以致于后来闹过这样的笑话,县城的女教师让学生用“真诚”造句,学生站起来说:“黄永顺把‘销魂儿’送给你,真诚到永远。”
  现在黄永顺突然出现在这里,大家怎能不惊奇呢。李银碗讷讷地问:“……黄经理有事吗,我们在这里烧炷香,不会损坏什么的。”黄永顺与李银碗的岁数相当,李银碗从前总是直呼其名,现在黄永顺有了身份,也就别别扭扭改呼经理了。
  黄永顺呵呵地笑道:“说哪里去了,神庙虽然是我盖的,但目的还是让大家用,你们只要肯来这来烧香,这也就是看得起我了。”
  李银碗已经几年没与黄永顺说过话了,县电视上的宣传让他对黄永顺产生了几分敬仰,因此现在面对黄永顺,他感到十分陌生,恭敬地问:“黄经理……你不是找我们的吧?”
  黄永顺睁着略带黄色的眼睛笑:“正月十五也不过,就走了,几时能回来?”
  李银碗说:“不定呐,或十天,或半月,或三五十天。”
  黄永顺说:“时间这么长……你还是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李银碗指着自己的鼻子:“跟我说啥事?”
  黄永顺说:“咱们回去说。”
  李银碗有点急了:“在这儿说不成吗,我们还要赶路呢。山里边有几家白事呢,昨天人家就叫我们去哪。”
  黄永顺不容分说,一手拎起皮影箱,一手拥着李银碗说:“银碗哥,怕是走不成了,这件事与你有关,非常重要,咱们一定得回去。”
  黄永顺推着李银碗出了庙门,忽然想起他身边还有一伙人,就拐回身对吴军容几个点点头说:“对不起了,大家都回吧。”
  看这阵势,李银碗只好跟着往回走。走到村口,众人都散去,黄永顺问李银碗去他家里,还是去他厂里。李银碗说:“离我家近,就在我家里吧,我这个破院子你怕是头一次来吧”。
  李银碗膝下两女一男,两女嫁去,剩下小儿建生二十多岁,还未成家,在本村小学任教,晚上就睡在校间,因此这空落落的大院里就剩下三间瓦房和一个孤零零的李银碗。
  坐定后,黄永顺说:“碗哥,你知道我找你干吗?”
  李银碗摇摇。
  黄永顺沉顿了一下说:“你还记得我爹吗?”
  李银碗愣在那里。这个话题太遥远,他竟然一下子想不起来黄永顺的父亲是谁了,连姓什么叫什么也想不起来。按情理他真是记不得黄永顺他爹的,枪毙大地主黄永顺他爹时李银碗还是个不满周岁的婴儿。但有关黄永顺他父的情况,李银碗还是知道的。他爹被镇压后,年仅十七岁的他母黄雨花就领着独生儿子,嫁给了那时的一个民兵连长,并让黄永顺跟那个民兵连长姓。民兵连长好景不长就不幸做古,黄永顺又跟母姓,所以直到现在,李银碗还是不知黄永顺的父亲的姓氏。
  黄永顺马上也感到自己的问题有点唐突,拍拍脑袋笑道:“看我这人好不糊涂,我都记不得了你还记得?碗哥,我爹死了整整五十年了,我想为他老人祭奠一下。”
  李银碗豁然明白了:“你是让我们为你爹唱祭日吧……”
  黄永顺说:“……我想你上了年纪,一年跑来跑去也挣不下几个钱,如今谁人还热心这玩艺儿。你一定知道,我爹在世时就非常喜欢皮影,你现时用的这箱皮影就是他在世时花钱置办的,解放时被收缴了集体。当然我不是与你计较它的归属权,我只想拿钱买这回来为我爹祭奠……”
  李银碗怔怔地望着黄永顺,半晌没有说话。

  这样的老太太

  李银碗坐在家里,脑海里乱成一团糨糊。黄永顺是怎么走的,他也记不得了,只记得黄永顺到后来很不耐烦,流露出明显的气恼和无奈,但他到底也没有发火,脸上始终堆着笑。他开始说出三千,李银碗摇了摇头。他说五千,李银碗还是摇摇头。黄永顺说到了一万,李银碗还是没有明确回答。黄永顺急了,高声说:“我总不能花十万八万来买这箱皮影吧。我已经出了这么高的价,是因为它是我爹的爱物,只有我才肯出这么高的价,就那么二十来套皮片片儿,真有那么贵?虽然这东西现在不好找了,但并不等于全中国就没有了,其它的地方肯定有人加工这种东西,你爱耍这东西,我也不夺你所好,让人到外地去找找,还你一套行不行?”李银碗犹豫了好久才说:“不卖。”
  黄永顺伸出食指送到李银碗眼前说:“再加一万。”李银碗说:“不行,反正我不卖。”
  黄永顺就气恼地走掉了,李银碗也像失掉知觉般坐在屋里。
  李银碗拒绝黄永顺不是说他深谋老算,故意刁难对方,引诱对方给更高的价,而是他有难言的苦衷。两万块钱,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做梦都想要。儿子未成家,他需要钱,如果现在有人要用两万块换他一只脚或一只手,他也肯干。
  皮影确实是黄永顺他爹的,大地主活着的时候非常喜爱皮影,养了一个皮影戏班,老艺人刘增寿就是这个皮影班的第一耍手,大地主兴致高时也能玩两手,也会认认真真唱几段名词。皮影使他在豫西名声大震,皮影让他在官场不断走红,他对皮影有着割舍不掉的感情,因此他不惜重金从外地请来两个雕制名师,用上好的牛皮,耗费半年的时间,制作了两套皮影,即大套皮影和小套皮影。大套皮影主要是战车兵马楼群庄院一类的大型演出背景,小套皮影以戏剧里各种人物造型为主,有青衣花旦花衫老旦刀马旦武旦和老生小生武生等,大套和小套分装一大一小两个皮箱中,很有规模。解放时,大地主遭到政府的镇压,两箱皮影收归布庄村,由刘增寿一班人走乡串县演红了整个豫西,文革时被当做四旧收缴,陈放在县文化馆。当时布庄的邻村马家店有人在县文化馆当馆长,马家店有一些年轻人早已对布庄的皮影红了眼,便利用馆长的关系把两箱皮影弄出了仓库,企图带回马家店。不料这事让布庄的李银碗知道了,李银碗这个年轻的皮影爱好者立即告知了本村老支书,老支书就带人在半道上截走了皮影箱。皮影戏当然不敢再唱,两箱皮影就放在村祠堂的角落里。久了,大箱子被孩子撬开,车马刀剑等成为孩子手里的玩物,大箱子也被孩子推到河里去划船。
  李银碗去找老支书,老支书说还要那东西干什么,孩子玩就让他们玩好了,你若觉得可惜,就把那小箱子拿去,放在那儿早晚要被捣鼓掉,于是,李银碗就把皮影箱提走了。一直到了前两年,他才摸索上阵,组织了这个皮影小剧团。
  李银碗想,这东西不能卖,就算老支书真的把它给了我也不能卖,何况老支书早死了,这些事怕说不清呢。我若是卖了它,得了两万块钱,村人能不眼红,他们肯定会说这是集体的东西,你凭什么卖呢。我不卖它,他就是一箱乱皮片片,没有人会注意它,我们几位老年人还能利用它打发光阴,跑几年大山,挣回几个零花钱,这是万全之策啊。再说就算是集体的东西,你老老实实放着就比较安全,集体的东西,大家都有份呢。
  还有一个因素令李银碗顾忌很大,要买它的人是黄永顺而不是其他的人,虽然现在已不再讲究成分什么的,但黄永顺他爹毕竟是有名的大地主,而且确实欺压过穷人,黄永顺本人现在也成了目中无人的新兴地主了,把地主的东西归还地主,无论如何人们的感情无法接受。
  到了上午九点钟,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红了村里,远远近近,彼起此伏。本来这一天是让人高兴的日子,但现在的李银碗却心烦意乱,老在想得罪黄永顺?黄永顺可不比从前了,那个时候你指着他鼻尖骂地主崽子,现在谁还敢指他的鼻尖,他成了响当当的农民企业家,县致富能手,县人大代表,听说乡里给他留下一个企业办主任的位置,人家还懒得坐呢。
  想到此,李银碗匆匆去了黄永顺家。
  不用说,黄永顺的楼房是村里一流的,即使把它与县城的豪华公寓比试一下,它也高高在上。现在走进堂皇的庭院里,早已感到别别扭扭,无所适从。好大的楼房不见人影,李银碗连喊两声,才见黄永顺的女人从厨间走了出来。李银碗对黄永顺的女人很有好感,发现她与其他的农村女人并无两样,待人挺温和,只是黄永顺从不把她放在眼里,在外面养着几个女人,老太婆黄雨花对她也很苛刻,如使唤奴婢一样使唤她。
  黄永顺的女人很是憔悴,憔悴女人看见是李银碗,便说:“稀罕哪,是来串门,还是找他爹。”
  李银碗说:“找永顺说几句话。”
  女人说:“遛狗去了,可能去了厂里,你坐屋里等会儿吧。”
  李银碗忙说:“不了,我还是去厂里吧。”
  李银碗说着就往外走,忽然客厅里有人唤他:“是村西的银碗吧,你来一下。”这是清亮的女人声,李银碗听到这声音不由心里朴愣愣一颤,一时弄不清这人到底是谁。憔悴女人说:“我娘叫你哪。”李银碗这才知道是老太太黄雨花。
  黄雨花坐在宽大黑亮、雕有飞禽走兽的太师椅上。有一个收旧家具的人要拿一万元买它,岂不知老太太是花了五万元买回了它,解放时它被分到穷人手里,如今总算物归原主了。老太太就喜欢坐太师椅,这张太师椅比客厅里的组合沙发要高八寸有余,以致于李银碗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时,仿如跪在她脚下。李银碗惊叹的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竟然保养得这么好,白皮细肉,真的比儿媳要显年轻呢。生育少或不生育的女人就是有这个好处。老太太一辈子就生了黄永顺一儿,解放后她自作主张嫁给了那个民兵连长,民兵连长保护了她们母子十多年,她也没有给人家生下一个后代,有人说黄雨花甚至没有让人家正儿八经地睡过。这种说法得到证实是到了一九六零年,民兵连长钻到县办水库工地上两年也未回家,在不幸遭遇塌方的弥留之际,人们问他要不要给黄雨花留句话,民兵连长急喘着说:“狗也不如……不该枪毙了人家。”就歪头死去。人们后来分析这句话,一种可能是骂黄雨花连狗也不如,二可能是说自己连条狗都不如,至于一枪毙了人家,是民兵连长解放时枪毙了人家的丈夫。于是人们一致认为黄雨花嫁给民兵连长,一是为了得到保护,二是纯粹为了报仇,人们每每提到这件事,无不流露出对这个女人畏惧的神色。也正是由于民兵连长的死,才让当时的政府下决心把她们母子重新当地主家属对待。
  现在,李银碗坐在这个老女人面前,仍然解除不了那种畏惧,老太婆的眼睛一睁一闭,李银碗的心也跟着一起一落。
  老太太说:“听永顺说,你不愿把皮影箱卖给他。”
  李银碗忙说:“婶子,我有我的难处……”李银碗可怜巴巴地说着这句话,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他看见老太太闭眼张嘴不动,以为睡着了,就打住自己的话低声问:“婶子,你听着吧?”
  老太太突然一笑,只有瞬间,眼睛依然闭着说:“银碗,你不用说了,说了半天还是不肯出手。永顺给他爹祭灵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爹在世时就喜欢这,永顺买回这箱皮影给他爹,是想让他爹在那边不寂寞,尽一下儿子的天责。不瞒你银碗说,他爹的阴魂至今不散,死后这么多年了还常来打扰我,前些日子他爹又在梦中给我要皮影,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来后就坐在你坐的那个位置,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生分多了。我哭着说你急什么,放在银碗那儿好好的,你得容我选个日子给你送去呀,这么些年了,你那脾气怎么一点没改……”
  李银碗马上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凉气扑面而来,不由地挪离了位置。
  老太太继续说:“这几年永顺的手里宽裕了点,他爹今年又恰恰是五十个祭日,你说该不该给他爹奠祭一下,把皮影给他爹送去还还愿呢。你银碗拿着他的皮影不放,他爹的脾气你大概不知道,死倔死倔的,认准了他敢往刀林里睡,你别得罪他,当心报应……”
  李银碗的头晕症又犯了,嗡嗡地响了好一阵,令他惊讶的是老太太打开窗子说亮话了,不遮不掩,居然没有一点顾忌。尽管他以前觉得世道与以往有些不同了,但还没有太大的不同,大多数人仍然有吃有穿,没有挎着乞篮饿死在街上的,这与旧社会真的不同。而老太太的一席话却使他感到这种不同的彻底明朗了,老地主的家人开始向别人讨回她的东西,这在前十几年前连想都不敢想呀,但现在却成了事实。李银碗马上接受了这个现实,就一下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无赖,占着别人的东西。
  后来李银碗忽然想到一个折中的主意,满怀希望望着老太太说:“他爹祭日那天,我拿来皮影箱给他供上,再为他唱一本皮影戏,完后我们就带走它行不?”
  老太太说:“那不行,要么烧掉,要么葬在他爹的坟墓里,你这么大年纪了,连这个理都不懂……”
  李银碗的头又轰地响起来,而且耳鸣也开始了,他不得不手撑前额,深深地低下头去,老太太后来说些什么,他一点也听不见。这样持续了将近几分钟他才渐醒过来,看时,黄永顺已牵着大狼狗回来,正站在客厅门口望着他:
  “早上去找你,那是看得起你,给你一个台阶。”
  狼狗呜呜地低叫着向前一窜,吓得李银碗仓惶站起。黄永顺把狗拴到一边去,青年司机把他的小车开到门口,永顺临走时说:“我没时间与你叨叨,那皮影我是要定了,就是天塌下来,我也要让我爹在二月二十八收到它。”

  儿子的不幸

  吴军容刘通财吴老三几个人正候在李银碗家门口,看见李银碗回来了,都忙问怎么回事。李银碗摇头苦笑,开了院门直往内走,几个人深知不妙地跟进来。李银碗在台阶上坐定说:“黄永顺要把皮影收回去,给他父过五十大祭呢。”几个人呆愣了好大一会儿。刘通财愤愤地:“他娘的,这是共产党的天下,有两个臭钱就以为天都变了。”吴军容说:“是共产党的天下又怎么样,人家财大气粗,一个脚趾就能盖住一个布庄,要箱皮影算个屁,党员、县代表、乡里什么狗屁主任,政府都给了人家,咱们这小民百姓还想把人家怎么样。”刘通财一听这话更上火,矛头直对吴军容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让银碗给人家送去得了,一副奴才样。你别忘记,不是共产党给了咱这箱皮影,你能骗恁美婆娘?瞧你那样,母狗见了都恶心。”吴老三连忙说:“都是老汉了,怎么今天翻脸像脱裤子,好好说行不行。”吴军容嘿嘿地冷笑道:“你们别以为我说丧气话,我算看透了,这箱皮影非回到黄永顺手里不可。”刘通财说:“银碗,你就是不给,看他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吴老三说:“这箱皮影一直是银碗保存的就是你银碗的了。那一年不是你报信截回来,不是你保存了它,它也不能到今天。老支书那一年不是对你说,你若喜欢它就拿走算了,反正留下来也没用,还是让孩子糟踏了。就凭老支书这句话,它也是你的,只要你不给他,他没法儿。
  李银碗说:“话虽这么说,可东西到底还是人家的东西。”
  刘通财又骂:“他娘的翻天了,咱们找政府去,让政府给评评这个理。”
  李银碗说:“人家现在不是讨要,是想花钱买它。”
  “多少钱?”几个人齐问。
  李银碗说:“两万元”。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都不吭声。良久,吴老三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答应了?”
  李银碗说:“我能卖它么,卖了它今后拿什么演皮影?现在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一直到太阳落入西山,李银碗才想整整一天未吃饭了。
  大家散去,他匆匆填了肚子,暮色已浓浓垂降下来。十五的月亮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却被一重墨云遮住。村街上升起一盏盏灯,提着花灯的孩子喊喊叫叫满村乱跑。
  李银碗这才想起儿子李建生一天都未回家,晚上肯定又睡学校了,他想到儿子那儿好好坐坐。儿子虽未考上大学,但教书多年,对现时社会比自己摸得透。
  李银碗走进学校,老远就听见儿子在与谁凶声说话,他加快步子赶过去,看见邻村的姑娘杨秀琳在低声啜泣。杨秀琳在黄永顺的罐头厂工作,与儿子建生已谈了两年,这时的杨秀琳脸上挂着泪花,看见李银碗来了,低头掩面哭泣而去,李建生坐在办公桌前愤然不动。李银碗不安地问:“你把人家怎么了。”
  李建生说:“我没有怎么她,她想哭。”
  李银碗说:“好好的就哭?”
  李建生不吭声。
  李银碗说:“你俩商量商量还是快点结婚吧,要么今冬,要么明春。”
  李建生烦躁地:“结婚,谁与她结,鬼才与她结婚。”
  李银碗诧异地看着儿子:“怎么啦。”
  李建生不说,好久好久也哭了说:“……我原来把这个世界看得很美,可这几来,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丑陋的东西太多,你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
  “到底啥事?”李银碗哽声问。
  李建生呜呜哝哝地说:“秀琳让黄永顺给糟蹋了。”
  李银碗吓得站起来:“什么时间?”
  李建生说:“去年腊月,黄永顺引她去县城办事,在宾馆里。黄永顺打电话把她父母叫到县城,给了她家两万块,这件事就压下去了。”
  李银碗问:“是秀琳今天告诉你的?”
  李建生噙泪点点头。
  李银碗强打起精神问:“那你俩以后怎么办?”
  李建生伤心地说:“我不知道,爹。她让我好失望。她不告黄永顺,她父亲接了人家两万块钱就了事了,秀琳她就值两万块,她太让我失望,我以后不会理她了。”
  李银碗想了再想,看着窗外的月光,悄然落下两滴浑浊的泪,终于说:“建生,秀琳挺可怜的,她碰上了黄永顺这样的畜牲,她家人这样做也是万不得已,乡下这种事十有八九都是这样私了的,女人都怕这事情张扬出去,她们今后还要活人哪。秀琳敢把这件事对你说,就是想诚心待你,这女子好可怜呐。”
  李银碗仰头看那圆圆一盘明月。自言自语地说:“黄永顺,你这个畜生,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前些年你敢么?你现在家大业大名气大,我们拿你没办法,但你最终会得到报应的。”
  月亮偏西许多,李银碗踏着月光去找吴军容他们,告诉他们天亮后带着东西出村。又去了学校校长的家,把人家从梦中喊起来,说儿子生病了,怕上不了课,休息一阵子,你费心找人代课吧。校长很着急,要连夜来探望,李银碗谢绝了。回到家里,又守着那箱皮影坐了好久,天才渐渐亮起来。与昨天早上一样,东边的天空又涂上通红的朝霞,连院子也变成红色了。李银碗叫醒儿子说:“我已经给学校请了假,你跟爹去山里转转,散散心,看看山里人是怎样过日子的。”建生匆匆起床,却说想去趟布袋村:“我去看看秀琳,马上赶回来。”李银碗点点头说:“快去快回。”
  皮影班的人聚齐了,久久不见建生回来。刘通财骑上车子去接人,很快慌慌张张回来说:“建生的对象昨晚喝农药死了。”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刘泉峰,43岁,河南省灵宝市焦村镇人,河南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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