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文武
细读《仰韶文艺》第二期,我为张彰的大诗《2006·1·28》感到惊异。张彰者,乃市作协副主席、渑池县文联主席张宝星是也。斯人署名源于其第一部个人文集《乡间人物》中的名篇《张彰的调动公函》。那部小说激越、激荡、激动人心,也让人随着激奋,出版之后,成了热议之作。随后,张彰的中篇小说《想念丑丑》、《巧儿》、《梦境组合》、《弹弓》、《表姐家的蛮儿》等常散见于各报刊杂志。又一段时间,忽然连发十几篇乡情散文,让人再次为之侧目。然而最常被闲人作为谈资的不是他的小说和散文,而是他为名家或业余作者所撰写的文学评论。他为高旭旺、老海、杨凡独语;他为省签约作家陈少华荐文;他为陈留成、南国民、王志远、姬天法、王天翔、赵春然、张彩云、马七斤词颂。篇篇精致如行云流水。除此外,他还常笔触时代精英,万字以上的报告文学如珠落玉盘。如为省生物中心主任、人类基因测序专家王云龙撰写的《龙飞九霄》;为仰韶水泥集团撰写的《仰韶托马斯》;为有“东方之子”之称的贺虎亭撰写的《东方之子的葵花宝典》;为金红集团撰写并发表在《时代报告》上的《映日金红别样美》;为市级示范性高中渑池二高撰写的《山高人为峰》;为市廉政标兵董建柱撰写的《为有源头活水来》;为优秀党员马春梅撰写的《天池镇的艾德莱斯》。
张彰先生,集小说、散文、评论、诗歌、报告文学多种文体齐头并进,深得业界嘉许。其文集《乡间人物》获河南省第九届社科奖,小说《俏嫂》获中国第九届人口文化奖,文艺评论《母爱至尊》获第十二届中国人口文化铜奖,并赴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颁奖仪式。张彰的《乡间人物》和《乡间人物续》在公开刊物发表后,连续被权威刊物《小说月报》列为全国报刊小说选目。基于以上成绩和成就,他在2005年三门峡市首届文学奖中被授予“文学成就奖”。
可以说,张彰在文学人生路上开了好头、带了好头。他的诗歌既是文学人生的新开端,也是对某种人生状态的彻悟。细读其写在除夕之夜的大诗《2006·1·28》,令人当头棒喝犹如醍醐灌顶。
“提着半袋羊外腰,想起诗人里尔克。”突兀而精警,让我想起一个题目——“都是健康惹得祸”。里尔克如果健康,成不了诗人;诗人患有“真神经”病,美尼尔氏症,几乎神经错乱,被人呼作“神经笨蛋”;肚疼,“小肠可蠕动大虫”,高血压、高血脂,常常亢奋失眠。故而诗人与医药多缘:韶山抵半个药库,诗人肚里便装个韶山;鲁迅、郭沫若弃医从文,大抵是二人太有诗人气质,张彰先生亦文亦医,本质上像个医生。
这个医生,似乎打通了古今中西,具有相当的专业化程度。把生化、生理、药理学搞懂不容易,也不必要,读张彰的诗,却必须先把“半袋羊外腰”搞懂。人秉天地之气,且不说《红楼梦》有正气、间气之论,最新的说法是湿地乃地球之肾,最洋的说法是尼采说,性力与诗力同质同构且在一身内彼此消长,诗人秉赋正是天地之肾气。张彰诗中三复斯言,曰:“我不常有的子夜的交媾”,曰:“夫妻店的壮阳药”,曰:“梁启超得尿血症被切掉好肾”,都与肾之功能有关。保护地球之肾,呼声渐高;保护诗人之肾,与之俱扬。但须知诗中“羊外腰“并非诗人自我单享独用,诗人得之于心,应之于手,并非全是时下诗歌界风靡一时的下半身宣言。
《2006·1·28》,农历除夕之夜,鸡不鸣,狗不吠,正是诗心与天心交汇的切口,是心灵与神灵聚会的契机。对乡土的回望,表明作者正身处都市,暂时适应了都市的喧嚣;形形色色的人物走过来走过去,表明作者正在独处,而忍受着寂寞的噬咬。春情萌动,不是爱情在作怪,就是诗情在荡漾。而里尔克作了诱导的种子,从“钢筋、水泥和砖头”构成的城市框架里突围,扯起一条通往真善美、通往健康的红丝线。
红丝线并不是直线,而是随着作者的思绪在往复回旋。全诗三十九节,五百余行,对比曾经盛行的意识流,生活流,作者既摆脱了单向流动的线性思维,又故意避开语言技巧的圆转流畅,作者用的是原生的思维,罗列大于本质的人间万象,无意间恰恰把叠印、特写、蒙太奇手法尽数融入。如情感的散射、衍射之际“一气呵成”,夹携云霞雾雨雷电风霜,蔚成虚实寒热表里阴阳。
可喜的是诗人并不是如笔者静室自读自思自观照,诗人也并不甘心做假处女、假美女、假修女的崇拜者、反对者、怜悯者抑或分辨者,诗人自己在科学历史理论话语的评点中呼风唤雨,斟词酌句;同时,诗人自己也在诗化生活的浪潮中摸爬滚打,腾挪跳掷。仿佛站在地球上旋转地球,在梦境中指点熟睡的自己。这是诗人的超越,是对自身对诗歌对逻辑对生活的真正的解构。无须感叹,呻吟并快乐着没有崇高,混乱并和谐着缺乏一贯。也不必责备,诗中乡情太浓不曾出尘,医生太多不能救世。因为这只是日记般裸露的“文稿”,而健康在诗中也只是隐喻,最重要的是回归原生态,在生活广场上,诗人自己在做着自己的模特儿,不是自了汉,胜于自了汉,因为其中的菩提心性,有菩萨热肠。
《2006·1·28》,这一天里有春夏秋冬,有宋元明清;这一天里有古今中外,有东西南北;这一天里有士农工商,有男女老少;这一天里有山水风雪,有诗画歌酒;这一天诗人把时间的流水斩断,同时也如同把自身从腰斩断,正视那血色,透视那血质,沉淀那血清,触摸那脉动,并仔细检测其中荷尔蒙的含量,呻吟并快乐着。一天,仿佛就是一生;一天,就是整个世界。心灵真正指向,仍在现实:这个世界在混乱中和谐着。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乾坤。诗人的心如一颗露珠,多一点风尘的露不再清澈,少一点琢磨的珠未曾晶莹,正好与世界之混浊融为一体。诗句因拙而大,有时简直要摆脱语言的束缚,使阅读者也难以用语言解说,我想说健康便是原生态,却不能无视那些生产不由产道的现代女子基因突变会不会产出妖精?我们只能说“世事真是有点日怪了”,又怎一个“日怪”了得。但只要你进入张彰的诗歌世界,你会感到,有一种张力,放大了就是放纵、呐喊、疯狂;有一种亲和力,弥漫开就是空空荡荡无边无际:诗人在两种力的交织中挣扎,又忽而耸身一跳,在虚空的虚空处对那挣扎者指指点点。作者巧妙地展示了生命的两难,让我们知道,追求健康和无法得到相纠结,如同宿命,让我们看到了淋漓尽致的生命虚无,存在的矛盾,运动的二律背反,只是没有绝望。
没有绝望让我遗憾,因为没有绝望的诗里也没有真正的希望。因为写诗的手就是“提着半袋羊外腰”的那一双,因为组诗本身“都是健康惹的祸”。天本无情,而人最多情。因为诗人毕竟不仅是诗人,曾经冷眼看尽《乡间人物》,曾经赤足踏遍仰韶热土,心有千千结,“不知道谁替老张结的账”,有“作家张宇和诗人旭旺”作证。今日“思接千载,心游万仞”,这一颗心依旧敏感,依旧多情,依旧有对生的执着,对美的忠诚!在中国式的解构中有中国式痴情的内核在,作者尚未“桶底脱落”对尘世的热爱影响着灵魂的飞翔。
艺术讲究旋律,欣赏更是如此。听惯了“花木兰羞答答施礼拜上”的人,一心要听的是“叫一声贺将军你细听端详”。全诗三十五节,一韵到底;以听豫剧的耳朵去听,自然是断断续续,最多是藕断丝连,寻到些草蛇灰线。是冷酷的现实打破了传统的旋律之梦,阅读期待落空,因为旧诗韵已被撕裂成碎片,诗人变的中气不足:
秘而不宣
不符合我的为人之道
夸夸其谈
严重影响我的形象提高
我已感觉
媚俗不再流俗
清高不再高傲
“生活规律点最好
男人们少办狂事儿也算一招”
非人磨墨,墨亦磨人,赵本山在忽悠别人的同时也忽悠了自己。2006年1月28日除夕之夜,时光随晚会而流逝,随着和谐的主旋律,我们无可奈何。如果我们失去时间,失去美好,失去所有追求的动力,那么生命在一霎那会绽放出一朵莲花吗?神秘的纳斯卡线条,在诗人心中划出一道鳄鱼纹,竟然回到了他心所爱的故乡仰韶。诗人自己把生命的旋律打乱了,变成一堆零碎的密码,一堆本来无法破译的密码。酒似乎还没有醒,病当然也没得医。最终仍然是在和谐中的不和谐,也许诗人在给我们暗示,回到过去,那里才安全;回到神秘,那里才自由。
卑湿淤泥,乃生莲花。审丑是更深刻更有力的审美,疾病也该是涅槃的前奏。读张彰,惊悚之余是惊喜。因为与其让诗界安于“亚健康”状态,不如大声读出一首好诗,哪怕面对“赤条条精光光”如同触电——其实触电的潜伏期也是与生俱来。读者有知,那“半袋羊外腰”,连同健康之梦,从此,只能手提着,与里尔克一起,“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纷”,直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