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文艺 2006 第四期

    

动荡的城市

 

     17岁那年高中毕业了。我这个毕业生到爹口里成了“毕业松”。爹说的对,高中毕业真是稀松巴凉。大专、本科甚至研究生也不稀罕。县里三年来分来的大学生一个也没安排,不是不安排,县财政没有钱,在职干部还发不全工资,何况增员?有人说领导们坐的高级轿车降降档次不行吗?不行,因为车的档次标志着人的品位。扯到哪里去了,我们还是书归正传吧!

路,怎么走?我想闯荡城市。城市里遍地黄金,灯红酒绿,先开开眼界,也不枉来世上走一趟。爹知道了我的想法,气得脸发白,手发抖。说:“你敢!小心我打折你的腿。陈家庄的陈小丽去闯城市,闯了个啥?闯了几年闯了个不知爹是谁的黑头娃子带回来交给她娘,丢尽了八辈子的人,连老坟上的草也被她气得发黄,枯死。”

我说:“爹,哪你让我干啥?”

爹说:“那天咱家的牛发疯,没人敢往跟前去,想不到你这小妞窜上去抓住牛的两只角,一摔,把牛摔的脸朝天。劲这么大,还是跟爹打圪垃吧!”

不知那个名人说,人要成功必须有三个因素:天才、勤奋和机遇。就像人要活命必须有空气、阳光和水一样。机遇,可遇而不可求。我就幸运,遇到了一个机遇。

我的一个远房姑姑柳立春在城里春风得意。她回来探亲时见到了我,就连声赞我长得美,她说:“老哥啊,你和大嫂咋出脱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脸蛋秀气漂亮,身材窈窕修长,说话又甜又脆,真像一个小仙女。”爹听见姑的话,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春儿,你姑夸侄女,是不是王婆卖瓜?”娘也乐哈哈地说:“她姑,你的能耐大,能不能给你侄女找点事?”

姑说:“要是大哥大嫂舍得,我就把她带走吧!”

爹说:“他到城里能干啥?”

姑说:“遇机会呗,先在我家当小保姆,我和她姑父都忙,她就洗洗衣服做做饭,抹抹扫扫,吃在我家,住在我家,一年两季衣服,每月三百元。”

爹说:“不算吃,不算住,还管穿,每月还给三百元!咱这里的民办教师每月才一百,她妈,快快开箱子,把咱挑的一袋核桃让她姑带走!”

 

 

    进了城,仿佛在做梦。

我有点想爹,想娘,想家乡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我觉得陌生而又新鲜。

我每天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地做我的小保姆工作。只是在大家起床之前和夜里人们入睡之后练练武术老师教我的拳脚。

对,忘了介绍我的姑父。姑父叫董至,大概是冬至那天生的吧,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人也长得帅,对人很和气,叫我“小柳子”。他的文友都叫他“老冷”。一天,他的一个长头发文友进得门来就盯住我看,看得目不转睛,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末了说:“老冷,你们家啥时候添了这件有灵魂的艺术品,美得熔化人。”

我觉得他在侮辱人,气在脸上表现出来。姑父说:“小柳子,别给他一样,这些诗人都是怪人,怪人说怪话,诗就是从怪话中流写出来的,你别放在心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低着头走开了。姑父还给我定了“两不准”:不准我给他洗脚,不准我给他洗内衣。而姑姑却不,再脏的内裤也让我洗,每天晚上给她洗脚,在这个家实行“一国两制”。

我说不透的是姑姑,不管远近一个“柳”字没掰开,再淡也还有些血缘关系吧,自从我走进她家门就没给过我好脸气。在我看来还常常鸡蛋里挑骨头找茬子。下班回来就用指头抹门窗茶几,要有一点灰迹,便把指头伸在我面前;你看,你看,这咋能叫窗明几净呢?下次再这样,就扣工钱。

最叫我痛心的事是一次往餐桌上端鱼汤,鱼汤盛的太多,一晃就烫了我的手,鱼盆掉在地上摔碎了,我知道闯下了祸,赶紧爬到地上磕头,说:“我错了,我赔、我赔!”但姑姑仍然横眉竖眼,甩了我一巴掌,并骂了一句十分粗鲁的话:"你叫谁日掉了魂,这样心不在焉?”

姑父说:“春儿,不要太过分,她是无意的,她还是个孩子。”

姑姑仍然怒气未息,说:“我不过叫她长长记性,你就娇着、护着。你把她顶在头上吧!”

我知道姑对我不满的原因,她是一个明星企业的公关部主任,经常出差。每次出差之前总要把我叫去作一番训导,并要我监视姑父和那些女人接触,有那些调情的语言和不轨的行为,她把我当成一只眼睛放在姑父的身边。但我从小就不会打小报告,还最讨厌打小报告的人。在学校时如果谁去班主任那里打小报告,我总要设法叫他(她)吃些苦头。你想:漫说姑父没有什么越轨,就是有,我也不会说的。这在农村叫“说闲话”,娘说:“说闲话的人死了之后,殿王爷就割你舌头!”

姑姑每次回来,又要把我叫去审问半天,得到的答案总是“没有”,或是摇摇头。她会满意吗?

不过,我懂得了什么叫小保姆,小保姆就是佣人。什么是佣人?佣人就是奴隶。我现在的真正身份是奴隶。难道这就是我的城市梦?

听说有这样一种女人:总是怀疑自已男人有外遇,常常跟踪男人,跟踪的很辛苦,劝导无效,变为病态心理。另有一种女人,曾被男人调情,诱惑或诱奸过,或者她也勾引过男人,就怀疑自己的男人会对别的女人调情,诱惑,或者别的女人勾引自己的男人。姑姑不知属于哪种女人,恨不得长出三只眼睛盯着姑父。

终于,在姑父的手机上找到了这么几条信息:

我用一缕情思,一颗红豆,一勺蜜糖制成特别的元霄,十五的月亮,让玉免给你送去。

愿你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分分秒秒,平平安安,朝朝暮暮,恩恩爱爱,日日夜夜,健健康康,岁岁年年,潇潇洒洒,永永远远,快快乐乐,时时刻刻,风风光光,生生世世,顺顺当当.......

一表人才,一鸣惊人,一呼百应,一马当先,一本万利,一帆风顺,一飞冲天,一见钟情。

其实,这有什么?不过是朋友之间的良好祝愿,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呢?而多疑的母老虎——不知什么时候我心中把姑姑叫成了多疑母老虎。以为抓住了把柄,怒冲冲地向姑父兴师问罪:“说,这些比情书还情书的信息是谁发来的?男的还是女的?你们之间是啥关系?”

姑父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神经病!这些都是信息台发的,我咋能知道他们是男是女?你吃饱了没事撑的!”

母老虎吵得更凶,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脏话,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劝说:“姑姑,你看姑父已经不说话了,你就消消气吧,我来几个月了,看得清清楚楚,姑父确实是正派人。他认认真真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谁知这母老虎却狗咬吕洞宾,两眼一翻说:“滚得远远的,那里有你说的话!”

滚哉滚矣!

姑父长叹一口气说:“孔子曰:朋友信之,意思是做朋友的必须互相信任,否则就难交朋友。而夫妻不知道要比朋友的关系亲密多少倍,如果没有信任、诚信,不要说会有爱情,恐怕连友情也不会有。”

母老虎指着姑父的鼻子说:“董至,你给我听着,老娘眼里是揉不进沙子的,你瞒了今天瞒不了明天,老娘不信查不出来!”说罢,就爬在桌上哭起来。

姑父说:“好!好!咱们都等着水落石出吧!”

 

 

城市的早晨灰沉沉,看不到故乡的蓝天白云,闻不到故乡凉丝丝的新鲜空气。我照例到街上去买菜,见到了同样是保姆的大姐阿菊和三姐阿青。我们这些小保姆成立了一个姐妹会,目的只有一条,互相帮忙。有时谁有了难处,大家商量个办法,就是没有办法,肚里的气发泄发泄也有好处。阿菊的年龄较大,热心肠,点子多,自然就是大姐,二姐阿相,三姐阿青,四姐阿虹,我最小,参加的也晚,她们就叫我“小幺”。

今天和大姐三姐见面,三个人就凑在一起说笑起来。

大姐阿菊说:“小幺长得太美,是个危险品。”三姐阿青说:“将来不知谁有福气,讨上这个小美人。”我说:“大姐,三姐,咱们用镜子照照,看你们谁不是长得像仙女,别净拿我开玩笑。”

“确实都是美人儿,”不知啥时候来了一个男青年“要是都能给我当媳妇,我这一辈子算是没白活。”

阿青照他瘠背打了一掌说:“想死你,用镜照照你那癞蛤蟆样!”

阿菊说:“小幺,你还不认识吧,他叫阿槐,是阿青的老乡,在这里打工。说话流流气气,人却仗义,他有几个弟兄,都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人物。”

阿槐自从出场就一眼不眨的盯住我看,真像一个小色狼。

阿青说:“小心眼珠子掉下来把地砸个坑,没出息,真是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阿槐说:“可是你们女人还离不开男人。”

不知为什么,我今天来了兴趣,想玩一玩阿槐,说:“阿槐哥,今天初次见面,该有个见面礼,咱们找个地方玩玩吧!”

他们三人都糊里糊涂地跟我来到一个僻静的草坪上,我说:“咱们放下手中的菜”。他们都莫名其妙,六只眼睛看着我。我说:“今天我一个要打你们三个,你们信不信?”

阿槐说:“哎哟,没听放炮出了个大花脸,小幺,你要输了咋办?”我说:“随你。”阿槐说:“我当然不会冲破你的最后一道防线,但可要我的嘴享享福,愿亲哪里就亲哪里!”我说:“算事!”

阿菊和阿青当然不在话下,我的腿一勾,手一播,两个便躺下了,只有阿槐却是摔倒了爬起来再斗,一连三次摔下去都是嘴啃地,第四次时已经满嘴流血,前牙也活了。阿菊说:“阿槐,算了吧。再下去恐怕你还要摔第五次,第六次。今天虽然你没亲着小幺,但亲草地却亲得过瘾,嘴亲的出了血也算是有了口福吧!”阿青说:“对!对!今天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我给阿槐鞠了个躬说:“槐哥莫怪,小妹是个顽皮人,是大哥抬让我了。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便是缘啦!”

阿槐说:“今天,我算知道马王爷长了三只眼。小幺,我听阿青说你很受那老妖婆的气,太窝囊。必要时教训教训她,我想她要摔跤,保准不如我,保准会把满嘴牙都磕掉,嘴唇也会磕豁的!”

 

 

那次姑父应省作协邀请要参加一个笔会,姑姑一边对镜梳着头,一边说:“去吧,男男女女走山窜水,说说笑笑,风风流流,狗走窝子.......

我说:“姑姑,姑父是作家,有知识,懂道理......"

我的话还没说完,姑姑鼻子哼了一声说:“作家,穷书生酸文人,值不了几个钱。办企业,赚大钱才是男人的出息。叫我看哪,人都有两重性,男人都是馋嘴猫,没有不吃腥的,女人嘛,面软心软裤带松。”

姑姑是姑父头上的一颗灾星。

姑姑不准我买衣服,要我穿她退下来的旧衣服。但我比她高一眉,衣服穿上又小又短,很可笑。姑父开笔会回来,给她捎了一套衣服,给我捎了一套衣服,姑就很生气。那天我把新衣服穿上,梳了一个发型,薄薄地搽了一点润面油,姑便看不惯了,说:“打扮的这么漂亮给谁看的呀!”

我心中发火,想:“这像姑姑对侄女说的话吗?”但忍着。没有发作,因为我是奴隶。还挣扎着笑了笑说:“当然是给你和姑父看的。你经常出差不在家,主要还是给姑父看的。”

我知道后面的一句话是给她灌醋,但不知为什么今天我胆这么大,冲口又说:“姑姑,你每次出差都要穿最好的衣裳,还要描眉、打眼影、涂口红......姑父又没在身边,你是给谁看的呀!”

这母老虎可真恼羞成怒了,手在桌子上拍得兵巴响,说:“反了,反了,说话没大没小。”

我心里想笑,“拍吧,拍吧,用劲拍,看痛的是那个老鬼孙!”

姑父笑笑,回到了他的书房。

豫剧《七品芝麻官》中,唐成有一句唱词:“小鸡娃要斗斗恶老雕”,我知道和母老虎斗就是小鸡娃斗恶老雕。但我自小顽皮,斗就斗。我想既然能把她斗哭,还能把她逗笑。有一天下午,太阳热炎炎的,我走进姑姑的房间,她已经醒了,还懒洋洋的躺着,两腿叉开,把个布作的大狗熊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我说:“姑,我在外面听了一些关于你的闲话。”

她把狗熊一推,坐了起来,惊慌的问:

“什么闲话”?声音有点发抖。

我嘴张了几张,说:“他们说你和你老板关系不一般,你们在《牡丹园》星级宾馆包了一间雅间.....他们还编了个顺口溜”。

“什么顺口溜”?

我说,“很不好听:柳喜春,不要脸,使劲缠着大老板,下面太难听,我不想说。”

姑姑说:“瞎说,瞎嚼舌头。你千万别信,也千万别给你姑父说。”

我说:“刀子也撬不开我的嘴。”

她说:“好孩子,姑不会亏待你的。”说着便开了皮箱取出一枚银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我想,人就是怪。你尊敬她,她反而辱骂你,你威吓她,她反而怕你,这算什么德性呢?

 

 

说实在话,我对姑父很尊重,姑父的书放在我床头,一遍又一遍的读。我觉得不管那一篇都在弘扬一种精神,阐明一个道理,姑父的书,给了我很大的启迪和感悟。

但我读过“狼外婆的故事”,知道人有个善于伪装的本领,有的伪装的深,叫人很难察觉,姑父是不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好笑,我是不是也成了第二个多疑的柳立春?

姑姑出差了。夜,姑父坐在客厅看电视,我说:“姑父,我想洗洗澡!”姑父点了点头。

在浴室内,我把水撩的哗啦啦响,我想让水扰乱一下姑父,挑逗一下姑父。但看来是没有效果的。我就直来吧,喊:“姑父,我忘了带香皂,你隔门缝给我塞进来吧,门没插。”姑父说:“年轻轻的,怎么丢三忘四?”他把门开了一道小缝,只伸进来一只胳膊,把香皂撂了进来,然后很响的关锁上了门。

洗完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我穿了内衣,披着浴巾,又洒了点香水想增加点女人味。来到客厅对姑父笑笑说:“姑父,别人都说我美,你说我美不美?”

姑父瞟了我一眼,说:“凡是一个人,都分灵与肉两部分。有的人长得的确很美,但这是次要的,如果灵不美,他或她充其量只是个花花公子或尤物。只有灵美,才是真的美。什么是灵呢?就是精神、思想、品德情操,你懂吗?”

回到住室,有灵魂洗礼的感觉,今晚我的心也洗了澡,我想人就是人,早晚会摆脱动物性的。而那些兽性的人早晚会毁灭的。

今晚,我一定会做个好梦,明早一定是个好天气。

 

 

姐妹会。

大伙先听我讲“小鸡斗恶老雕”的故事,听得眉飞色舞,都说:“对!就是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咱们也是人,不是奴隶,咱们凭劳动吃饭,没啥丢人,不能让他们愿怎么羞辱就怎么羞辱。”但大伙觉得还不解谗,不过瘾,咋能再想法治治那个多疑的母老虎。

阿菊说:“咱们不妨演一场戏,吓吓她。”说着,便附在我的耳朵上说了她的打算。我点头说:“行!行!但不过要演得像真的一样。说不定会叫阿松、阿槐吃点苦呢!”

阿菊说:“都是朋友,这有什么!”

接着,阿青便十行鼻涕八行泪地说了自己的遭遇。她干活的那家姓胡,这胡老儿退休前还是个局长,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还是个老色狼。阿青到他家前的那个保姆有点浪,她和胡老儿上床竟不避胡大娘,胡大娘气得和老头吵,胡老儿骂她:“你也不快死,死了我再找个年轻的。”后来实在邻里间臭得不可闻,那个保姆才走了。阿青到他家后,他早就怀贼心了。

阿青说:“夏天热,我最不耐热,住室又小,既没空调又没电扇。夜里我常开着门窗,想吹吹冷风。摇扇子摇得胳膊困,我就连内衣也脱了。半夜,他压在我身上我才醒来,我抓破他的脸,又抓他的屁股,一定都抓出血的,但他的兽劲不减。”

大伙都气炸了肺,我真想一刀子捅了他,问:“大姐,你说怎么办?”

阿菊说:“这事千万要慎重,我们既要惩治这老淫贼,又要考虑阿青的名誉。我想,咱们还是先文后武。”

我问:“怎么个先文后武呢?”

阿菊说:“我和老四阿虹到他家,装着是阿青的亲戚,去给他说理。如果老贼低头认罪,给足了工价,赔了青春损失费,我们就息事宁人,让阿青再找个董家,事算到底。如果不行,就动粗的,让小么和阿槐扮作蒙面人,夜里到他家算账去!”

大家说:“就按大姐说的办。”

 

 

我知道夜里要干事,便和衣躺在床上,心咚咚乱跳,我骂自己:“怕什么,胆小鬼!”

大概十二点过后将近1点吧,我听到门被打开了,就忽地坐起来。听见姑父惊慌地吆喝:“谁?”听见阿松低冷而森人的声音:“你老实些,我们来是找母老虎算账的。”好像对着姑姑说:“你给我滚起来。”好像姑姑起来了,一定浑身筛糠,可惜我没见到那狼狈样。阿松说:“今天我们不抢不盗,只是你过去办的事太损,我们这两尊夜巡神想教训教训你,这刀尖在你脸上刻一个字,算作恶的印证吧!”大概刀已对着了姑姑的脸,听她怪叫了一声。这时我大喊一声“住手”,便冲进屋里,一脚踢飞了刀,把姑姑护在身后,低声说:“快穿衣服”。

阿槐说:“呀,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们本来不盗不奸,既然你送上门来,见花不采是傻瓜。”他话未了,我一个耳光就上去了。阿松擦了擦嘴,大概是流了血。说“原来还带着刺,带刺玫瑰味更香。”就扑上来,阿松也挽挽袖子上来了,我扭了阿槐去挡,阿槐一拳打过来,可怜阿槐今天成了“挨打猫”。姑父顺手抓起手机掷向阿松,阿松头一低,手机飞了出去,可能砸在那匹唐三彩马上,听到了破碎声。我一边和阿松、阿槐斗,故意把脸凑上去挨了阿松一掌,鼻子流了血,喊:“姑父,快打110!”阿松说:“这笔帐记着,后会有期。”便夺门而出,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拉亮了灯,我满脸是血,姑父在唐三彩的碎片里找手机,姑姑还陷在惊恐里。手机找到了,姑父说:“我们报警吧?”我说:“这群无赖惹他干什么,我们又没多大损失。”

姑姑说:“小敬,要不是你,今夜姑姑这张脸不知被他们遭踏成啥样子!”便去打了一盆水让我洗脸,今天我和姑姑主仆移位,我的心里好痛快!

 

 

    上午,姑父写作两个小时,便喊我:“小柳子,该工间活动了。”于是我就高兴地陪姑父踢毽子。我们规定:谁输了就拔眉毛。输多少个拔多少根眉毛。后来姑父说:“拔眉毛不好,小柳子,你的眉毛又黑又多,发着亮光,拔了多可惜。咱们改为刮鼻子吧!”我当然听姑父的。说实话,踢毽子是我的拿手好戏,他能踢过我?我就让他,我踢一次让他踢两次,这样他偶而才能赢一次。但我愿意输,愿意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让他刮鼻子,心里觉得痒痒的,甜丝丝的舒服。

“姑父,你今年几岁了呀?”

“三十九。”

“你三十九,我十八,你大我二十一岁。”

“所以吗,我是大人,你是孩子。”

“不!不!我也是大人。你再说我是孩子,我可真生气了。”我嘟着嘴说。

姑父说:“好!好!大人,大人!”

这时大姐阿菊来找我了。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和阿虹在胡老儿家里碰了顶子。我说:“那胡老儿很蛮横吧?”阿菊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那天,大姐阿菊和四姐阿虹气呼呼地到胡家去讨公道,门敲了半天,才从半开的门缝探出个圆脑袋,光油油的,很像涂了一层猪油。

“你们找谁?”

“就找你!”

“找我?啥事?”

阿菊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屋再说。”说着和阿虹便挤了进去,在客厅里,二人不让自坐,坐在双人沙发上,圆脑袋跟了进来站在她二人前面,眯缝着两只眼睛,阴阳怪气的说:“啥事?说吧!”阿菊说:“讨账!”那胡老儿说:“什么账!”阿菊手在茶几上一拍,声色俱厉地说:“什么账你心里明白。还是个局长,都六十九岁,快死的人了,还要脸不要?当局长,连个当人的资格也没有,你当禽兽吧!”胡老儿说:“你文明点。”阿菊说:“你也配说文明,你不怕染脏了这两个字。告诉你,如果你认个错,把欠阿青的工资拿出来,赔偿阿青的青春损失费五万元,咱们息事宁人。如果你仗势欺人,咱们把事闹大闹明,看你子孙一群还有那么多老部下,你咋有脸活在世上!”

他家养了一个巴儿狗,一直对着阿菊、阿虹咬,阿虹一脚踢上去,骂道:“你别狗眼看人低,狗仗人势。”从里间出来一个病恹恹的老婆,说:“报应!报应!我说作了恶事就会天打雷劈的!”说着叫上巴儿狗走了,胡老儿骂老婆:“闭上你的臭嘴!”然后对阿菊、阿虹冷笑两声,说:“你们想讹诈!没门。随你的便吧!”说罢,两臂后背,仰脸朝天......阿虹上去照他的后背擂了一捶。胡老儿大叫一声,睁着眼说:“你们敢动手打人?”阿虹说:“这还是轻的,今天要带有刀子,我就捅了你!”

......

听了阿菊的叙述,我气得牙把下唇咬出了血,说:“好吧!我就会会这个老不死的,通知阿槐!对了,准备一个微型录音机。”

 

 

几天之后。夜。

我和阿槐穿了黑色运动衣,黑纱巾蒙了脸,阿槐带了一把匕首,出发了。胡家是独家小院,我们越墙而过,听见室内正在大吵,那巴儿狗汪的扑了来,我一脚把它踢飞,碰在墙上又荡回来,可能已经半死,我小声对阿槐说:“拿了它。”阿槐一刀子戳去,狗,报销了。

可能室内吵得太凶,声音太大,竟没察觉院里的动静。室内仍在吵。我们打开录音机。

男的说:“你也没替我想想,我这么大岁数了,就玩女人,还能玩几天,还能玩几个。你又是残花败柳,管我干啥!”

女的:“我恨不得请个宰牛的、骟猪的,把你给阉了,叫你再疯症!”

有些话脏得说起来臭嘴,我们录到把阿青这件事基本说清之后,就踢开门,进到屋内,大概是两个蒙面人又拿着明晃晃的刀子,两个老人家都吓得浑身筛糠。

我说:“大娘,没你的事,你睡吧。我们想教训教训这姓胡的,不会杀他。”

老婆婆回过了神,说:“报应,报应!”便病恹恹的走了。

老婆子一离开,阿槐便蹿上去揪住胡老儿,匕首对着他的胸口。胡老儿咚地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阿松说:“你妈的怕死?怕死就别干坏事。你想想,你还有脸活在世上吗?不如我今天打发你上路,早些脱胎换骨,来世作个好人!”说着一刀刺在耳朵上,血流如注,胡老儿痛得呲牙咧嘴。

我说:“你要想活,也不是没路,我提三个条件。”

胡老儿说:“请,请明示,我一定照办。”

我说:“1、把你强暴阿青的事写下来,按上手印;2、补足拖欠阿青的工资;3、赔偿阿青的青春损失费五万元。”

老胡儿在迟疑着......

阿松又一刀,刺在另一只耳朵上,说:“本来是那里犯罪我们刺那里,今天就让耳朵代过了。如果你再不老实,我就扒下你的裤子。”

胡老儿两手紧紧按住裤子,一连声求饶,说:“头两条都可以,只是五万元的赔偿费,我没现钱。”

我觉得胡老儿说的都是实话,就说:“用金银首饰作抵押也可以。”

胡老儿写了供词,按了手印,给了三千元现金和几条项链,一条宝石项链和三个宝石戒指。

我说:“老胡,你听着,我们走了,你要是报案,我们奉陪到底。”

老胡的确吓迷了,说:“是,是!”大概发现说错,就改口说:“不敢,不敢!”我和阿槐使了个眼色就翻墙而去。

 

    我们商量的意思是:如果胡家不报案,为了阿青的名誉,我们就息事宁人。如果胡家没报案,我们就投案自首。阿槐说:“我看那老东西没有这份胆量。”我说:“不,我的预感是事没有完,不管咋说,把事想得坏一点有好处。现在要作的事是把胡老儿的供词印几份,把录音带复制几盘,作好充足的准备,必要时——或者说我们到穷途末路吧,我们就把印制品往各司法部门、各新闻媒体投寄。这叫‘舍身炸碉堡’。”

不知怎么,我想我在姑家的时间不会太长了,不管怎么说是姑把我领进城的,不管再远也是姓柳本家。我想劝一劝姑:“姑姑,我想对你说几句话,姑父的确是个难得的好人,他的才华,他的人品道德都是人中龙凤。姑姑,你别疑神疑鬼了,心多往一块贴,就是一个和睦幸福的家庭,姑姑,小敬求你了。

姑姑说:“该做午饭了,中午吃鸡蛋番茄捞面条,你去准备吧!”

果然不出所料,阿青被派出所传讯了,虽然胡家报了案,公安局把阿青作为嫌疑人传讯的。

我对姑父说:“姑父,小柳子恐不能陪你踢毽子了,小柳子犯了罪。”

姑父十分吃惊,问:“咋回事!”

我说:“你就别问了。”就和阿槐一块去投了案。

在法院,我提出了个要求,希望我们的案子能公开审理,希望记者们旁听。不知为什么,法院没有采纳。但姑父给请来了个最好的律师,在律师的辩护中,我们那像罪犯,简直是个英雄,检察院的公诉人几乎张口结舌没啥说,只强调:“不管啥原因,他们触犯法律这是事实。”审判长说:“我们慎重考虑律师的意见。”

结果,我被判有期徒刑一年,阿槐被判出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我被投进了女监的囚室,换了犯人的衣服,我是68号。真想不到女犯中还有一些刁蛮之徒。有个五十来岁的女犯,一脸麻子又黑又瘦还十分凶罪。我刚进囚室,她便把脏裤头撂给我,说:“洗洗再进门。”

我说:“凭什么?”

她一拳打过来,说:“就凭这!”当她的拳头到我的眼前时,被我抓住手腕,往后一扭,听她杀猪般叫喊,还不住的骂,我说:“你再骂一声,我就扭断你的胳膊,你说我敢不敢?”她对那些女犯喊道:“你们都瞎了眼,为啥还不上!”说罢,那些女犯都扑上来。我把麻子向她们一推,撞击之下都摔倒在地上,响起一片唉呀唉呀的疼痛的叫声。有的操脚,有的搓腿。七口八舌地说:“今后你就是我们的老姑奶奶!”

有些人就是常常想欺侮人,只有被人欺侮了后才老老实实当孙子,这算什么德性!

 

十一

 

开始了铁窗生活。

负责我们囚室的管教人员姓黄,我们都叫她黄管教。黄管教给我们讲法律、讲道德、讲文化,讲如何做人,好像我们的老师,我打心眼儿喜欢她。我也感到她很喜欢我,每次去背石头,都是我背的最大,我们囚室,甚至囚室外的卫生差不多都是我包了,监狱中的小报,几乎期期都表扬我。有一天,黄管教喊我:“柳小敬,有人来探监。”我便随她到了接见室。

阿菊领着众姐妹探监来了。

奇怪,为啥众姐妹头上都系了白绫?为啥阿青没有来?

我问:“阿青呢?她为啥没有来。”

这一问,众姐妹一起大放放悲声地哭声起来。

我更着急,说:“到底怎么了?快说!”

阿菊擦了擦眼泪说:“你和阿槐入了监,我们就拿着各种证据去公安局告老贼。谁知等了一天又一天,仍然不见动静。我们就到公安局去问,回答是太忙,还有两宗命案未破,抽不出警力!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胡家的儿子闺女行了贿。我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不行咱们发传单,找新闻媒体。阿青说:‘那不来劲’。当时我们不懂是什么意思,谁知,谁知她竟吊死在胡家院里的桃树上。”

听到这里,我觉得心里翻江倒海,口里腥腻“哗”地吐出一口血来,便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时,身旁站着黄管教和狱医。阿菊她们还在,阿菊说:“现在各新闻媒体炒热了,老胡也被抓起来了,听说不少记者给法院打了招呼,要参加旁听老胡的审判会。”

有一天黄管教问我:“那天你吐了血还晕了过去,要不是狱医救的及时,还真的麻烦呢。这阿青是你什么人,就气得那样?”

我说:“黄管教,恐怕你对我的案情还不十分了解,如果你愿意听,我就老老实实汇报。”

黄管教点点头。我就详详细细说了一遍,黄管教听得很认真。我说:“黄管教,你听了我的故事,一定认为是胆大的野女子吧?”

黄管教摇摇头,说;“我像听了一个女侠的故事。”

我说:“黄管教你真好!我想喊你一声姐姐,但我不敢,也不配。”

黄管教说:“对,忘了给你透个信,狱里根据你的表现,正研究给你减刑。”

 

十二

 

     姑父来看我时,带来了吃的,几套内衣和五百元钱。他很疲惫,脸色憔悴、苍白。我问:“姑父,你生病了吗?”他摇了摇头,反问“小柳子,你还好吧?”我说:“很好,很好,无论狱友或是管教人员对我都很好。对了,姑父,我忘了告诉你了,狱里正在研究给我减刑呢!”

姑父的脸上有了点笑容,说:“那就好,等你出狱时,我租辆车来接你。”

我忽然想起了姑姑,就问:“姑父,姑姑为啥没来看我,她还生我的气吗?”

姑父苦笑着说:“离了。”

“什么?”这真是我想不到的。

“离了。”姑父双重复了一遍,“你也不要问为什么。你走之后,她为了监视我,竟偷偷在家里装了个监视器,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她心里只有他们老板。”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我问:“那么你现在怎么过日子?你不会烧饭,也不会洗衣服。”

姑父说:“学呗,一个人倒清静。”

我说:“你应该先请个保姆。”

他没接我的话,问我:“小柳子,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只要你不嫌弃我,我还去给你当保姆,现在当小保姆,将来当中保姆,最后当老保姆,当一辈子保姆。

姑父笑了笑说:“又说孩子话了。”

分别时,我问:“今后不能叫你姑父了,叫什么呢?”

他说:“叫老董,或者叫董叔叔吧!”

我说:“不!我不愿意叫老董,也不愿意叫董叔叔,我想叫大哥!”

他说:“随你的便。”他走了,我望着大声叫:“大哥哥,我出狱时别忘了来接我呀!”

 

十三

 

出狱的前一天夜晚,我的心情十分激动和矛盾,既盼望明晨又留恋今夜,还有点依依惜别之情。特别是同室狱友难以割舍的恋情。我特别给麻脸女囚鞠了一躬,说:“大姐,我心里觉得对不住你,请你原谅。”

麻脸女囚说:“那里,那里,我们在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还有两个年轻的狱友竟哭起来,我说:“别哭了,我们都是轻刑,只要好好改造,就会宽大处理的,你看我判了一年,只不过住了六个月吗?咱们应该相信政府。有时我想,人生如果能住一次监,或许还是好事呢!”

有人敲门,说:“柳小敬,你来一下。”

啊,原来是黄管教。

叮当,叮当,秒针催逼着时针走。终于时间把黑夜交给了黎明。

当太阳光洒在院子里时,黄管教已经让我脱下了囚服,换上了大哥哥捎来的一套新潮衣裤和白高底皮鞋,洗了脸,黄管教亲自给梳头,说:“我给你梳个发型,配上你这个漂亮的脸蛋。”

大约九点钟左右,一辆花车开来了。大哥哥真逗,又不是结婚——在我们那里,只有结婚才在汽车上扎花。大哥哥说:“新生活开始了,大喜事,还不应该坐花车吗!”

话音未落,又一辆白色面包车飞速而来,是阿菊等众姐妹来了,他们更是别出心裁,每人手里拿了一面小红旗,旗上写着:“小幺你好。”

当我准备上车时,黄管教说:“小敬,还有一件事你忘了吗?”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啥事了。

黄管教说:“你不是想叫我姐姐吗?一直还没叫呢!”

啊,她还记着,我跑过去紧紧拥抱了她,叫道:“姐姐,我的好姐姐。”黄管教满脸笑容,眼里噙着泪,她拍拍我的背说:“好了,好了,珍重,珍重。”

汽车开动了,一条油路在我面前展开。

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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