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文艺 2006 第四期

    

《红楼梦》札记

何少波

《红楼梦》里太虚幻境有一幅对联:“真作假来假亦真,无为有时有还无。”这话实在是说得好。曹雪芹似乎在暗示我们:把真作假,把假作真,把有作无,把无作有,这一切之所以能够错位,之所以能够发生,一切的缘由都在于:我们自己,没有明察事物的一双智慧的眼睛。就连已经通了灵性的贾宝玉,也时常糊糊涂涂。就连悟性很高的甄士隐,也时常向僧、道求教,解答自己的迷惑。

耶稣被犹大出卖以后,被他的信徒们亲手绞死在绞刑架上。耶稣说:“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

曹雪芹心里的痛苦,似乎并不亚于耶稣心里的痛苦。

 

悲莫悲兮林黛玉,伤也莫伤兮林黛玉。

林黛玉的前身是一株快要枯死了的绛珠草。她因为神瑛侍者的灌溉才能够得以延年岁月。但她却忘记了:灌溉,本是神瑛侍者的本职工作;神瑛侍者灌溉自己,完全是神瑛侍者的一颗同情心,而不是爱情。所以她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看见神瑛侍者下凡,她竟做出了要跟着下凡的决定;所犯的第二个错误就是因为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便要用自己最纯洁、最珍贵、最神圣的眼泪和爱情回报他。而她不知道,神瑛侍者当初对她,恐怕连一点触电的感觉都没有,哪里有什么爱情可言。然而更可悲的是她下凡以后并没有碰见神瑛侍者,只是碰见了那个和神瑛侍者有着一样相貌的、被女娲抛弃在青埂峰下的真石头假宝玉——贾宝玉。她便错以为贾宝玉就是神瑛侍者,就为他日思夜想,为他缠绵悱恻,终为他耗尽了泪水,耗尽了精血,最后呼着宝玉的名字含恨死去。

我们还要注意这样的一个事实:林黛玉下凡以后,她自己已经忘记了前身的一切经历和事情,所以她自己对贾宝玉的爱情,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恩戴德的成分,完完全全是自己真情的流露。这么说来林黛玉短暂的一生便都是错误:自己的感觉错误,判断错误,眼光错误,选择错误。她便在这些错误中,错误地付出了自己真的心,真的情,真的青春,真的生命。

 

有人说,贾宝玉天生就有一股叛逆的性格,其实,是不全对的。当女娲拿贾宝玉这块石头煅炼之前,贾宝玉这块石头和其他的石头一样无知无识,没有区别,何曾叛逆呢?而当女娲把那些包括贾宝玉在内的石头煅炼成补天石以后,贾宝玉因为自己通了“灵性”,有“补天”的才能却不能加入“补天”的行列,叛逆的性格才得以形成。他对那些和他一样的补天石充满向往,心怀嫉妒;他虽然不敢对女娲有任何的埋怨,但内心是满腹的牢骚和愤懑。所以他下凡以后,讨厌仕途经济——那是通天的路;讨厌和那些达官贵人相来往——因为那全是补天的石头。他宁可在那些女儿面前低声下气,委曲求全,恭敬讨好也不愿意去读书做文章,走仕途经济之路,在人间做一颗“补天”的石头。

  至于曹雪芹,宁可倾尽自己的才华为那些微才小善的女子去作传记,宁可倾尽自己的毕生精力去描写闺阁琐事,家庭小事,也不肯花一丝一毫的精力,一点一滴的笔墨去为“天”粉饰太平,去为那些“补天”者歌功颂德。

曹雪芹,究其实,就是另一个贾宝玉。

 

在《红楼梦》中,作为符号,甄士隐、跛道、疯僧三者一起,组成了中国历史上的三种文化:儒文化、道文化、佛文化。那么,在作者的眼里,这三种文化,有没有高低之分呢?有。

当跛道和疯僧已经具有仙缘的时候,甄士隐还没有悟道,还在尘缘中沉溺;宝玉的前世夙缘,甄士隐还要去问僧、道,并通过思考才能够明白……这证明,儒的智商,不如僧、道的智商;儒的水平,不如僧、道的水平。僧和道在《红楼梦》中总是作为友伴同时出现。作为象征,证明僧、道水平应当相差不远;但是,一旦有了什么问题,总是道向僧发问,而不是僧向道发问,是僧解答而不是道解答——这说明,僧,又高道一筹。贾宝玉的最后正果是不做儒士,不做道士,而做和尚,也证明佛文化的法门最大。

僧是佛文化的外在符号。佛,是外来文化,道、儒是中国土生土长的本土文化,难道在曹雪芹的眼里,外来文化高于中国固有的文化?不是的。中国的佛文化,是融汇了中国儒、道以及印度佛文化的文化,是完全已经中国化了的佛文化,不是外来的文化了;而且它已经融贯了儒家、道家思想的精髓,自然要高于儒家、道家文化了。贾宝玉最后虽然出了家,看来是佛文化得到了最后的胜利。但作者曹雪芹的的确确不是佛教的皈依者。“披阅十载”,最后还“一把辛酸泪”,曹雪芹是的的确确的传统的儒家思想。儒家思想,是源远流长的中华民族永远不死的魂。

 

贾宝玉的定评是“情不情”。我认为这句话的真正的意思是:“情”,指的是宝玉的本质,“不情”,指的是宝玉的外在表现。也就是说,宝玉是“情”的,但其“情”的外在表现,是“不情”的样子。然而这句话的更深层次的意思是:“情”,是曹雪芹眼中的宝玉,“不情”是世人眼中的宝玉。贾宝玉是情痴,原本应该内在、外在都“情”的,但是,宝玉内心的“情”,不但爱他的人理解不了他,关心他的人理解不了他——当然如赵姨娘、贾环之类的他的仇视者更理解不了他——所以他在他们眼里的表现就有点乖张,有点疯疯傻傻,“不情”了。这是贾宝玉的悲哀,是关心和爱宝玉的人的悲哀,更是曹雪芹心中的悲哀——如果不是曹雪芹心中的悲哀,曹雪芹绝不会耗费如此大的精力和心血,为贾宝玉作传,做《石头记》了。

曹雪芹给贾宝玉定评为“情不情”,当然有着自己满腔的悲愤。然而曹雪芹给贾宝玉定评为“情不情”,也是对贾宝玉的最高的肯定和褒扬:如果我们想到“大智若愚,大言希声”或者“物极必反”之类的话,就明白了,“情”到了“不情”的地步,正是“小情”走向了“大情”,“小我”完成了向“大我”的转变。贾宝玉就完成了这一转变。这种寓褒于贬的手法,不言而喻,正是曹雪芹的智慧。

 

  那个没有补成天的、经过女娲亲手煅炼的大石头,经过这一段“阅历”之后,重返原处之后,会怎样呢?谁知道。但是有一点我敢肯定,那就是,它的外在虽然会回到它原来的那种“无知无识”的天然混沌的状态,但它的灵性仍然存在,仍然是一个有灵性的石头,而且有灵性得——简直和无灵性一模一样。它的心灵将非常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止水。而且再也无意于天上人间的是是非非,风风雨雨,并且懒散得哪里也不想去。但它似乎还没有完全彻底地超脱。因为它还把自己的这段经历铭刻在自己的身体上没有擦去,还希望有人看见,有人知道,有人传播开来,成为故事,成为传奇。说不定,它还在心里时不时地重温这段往事。

这种心态,我想也许正是作者曹雪芹的心态。

说到底,曹雪芹还没有完全脱离尘世,他虽然性子中比一般人多了份仙骨道味儿,但依然还是红尘中人。

 

刘心武先生对秦可卿这个人研究得非常透。他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中说得头头是道,我在沙发上也听得津津有味。也许他说得都对。但他的所有论断仍然脱离不了主观推理的范围。因为历史留给我们的有关《红楼梦》的资料非常少,关于曹雪芹的资料也非常少。《红楼梦》是一个悬案,没有标准答案。所以我对他的论断也敢提出自己的不同意见。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有一点我觉得不太对:秦可卿的死,是贾元春告的密。

我想贾元春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贾元春极其明理,性格极其稳妥,深知政治斗争的残酷无情,同时也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她事先肯定会有投鼠忌器的考虑,不会轻易做出出卖秦可卿的决定。贾元春作为皇宫内众多妃子里面的一个妃子,她能和皇家的关系多深厚?出卖秦可卿以后,贾府的命运之舟,贾元春自己以为仅凭自己一个妃子的能力就能够完全掌控?这也应当成为贾元春作为出卖秦可卿决定之前应当考虑的事情。还有一点,如果出卖了秦可卿,那么贾家就会始终摘不掉“窝藏罪犯”的罪名。这就会是一个把柄,会随时成为悬在贾府门上的一把利剑,扼杀贾家。出卖秦可卿,完全是一个短视行为,贾元春不能不知道。更何况,即使秦可卿的存在影响了贾家的政治利益和前途,贾家也完全可以用另外的更妥当的、更隐秘的办法来解决,完全不必这样张扬。

这也可以从秦可卿惊梦的过程中看得出来。刘心武说,秦可卿是知道贾元春告密的,我们就以为对吧。如果秦可卿真的知道或者真的以为是贾府的人出卖了自己,那么她在对王熙凤惊梦的时候,无疑就会对贾府充满了憎恨之情;那么她在劝诫王熙凤的时候,就只会对王熙凤如何安身立命发表意见,而不会对贾府如何保持长久的富贵荣华出谋划策。——而结果呢,秦可卿的惊梦,一个重要的中心的内容,就是针对贾府如何保持长久的荣华富贵的问题来提醒王熙凤,并提出自己由衷的、也是高明的见解。她是真诚希望贾府能长久保持荣华富贵的。

林黛玉这个人有点奇怪。不知道她为什么从不劝勉宝玉结交权势,走仕途经济之路,荣祖耀宗,名垂后世。如果说她讨厌此类的话,又为何讨厌。但她的性格应该和贾宝玉有相似之处。

一是自卑。贾宝玉因为具有补天的本领不能被女娲用来补天,弃于青埂峰下,当然自卑;林黛玉原本是一株野草,出身低微,不是靠众仙子的点化,关爱,帮助,提携,而是靠自己的修炼和神瑛侍者的长期灌溉才得以修炼成功,既和众仙类异类,成功的结果也不大(仅为女体),性子中自然有自卑的成分。林黛玉经常自怨自艾,慨叹命运不公,不是自卑的表现么?

二是自傲。自傲是过度自卑的转化。贾宝玉因为被弃,故入世以后无意于读书文章,无心于仕途经济,独独以通灵而无用于世自傲;林黛玉也因为自己是通过自修、自学、自悟而通“灵性”,并且时常高人一等,在人之上,当然也有笑傲江湖的资本和理由。而且贾宝玉是被弃,对女娲有恨,对众多补天石心怀嫉妒,林黛玉则与众仙类缺乏彼此的往来和心理感情上的互动而与众仙类缺少好感、或者感情淡漠,林黛玉当然就不会主动劝勉贾宝玉了。

林黛玉和贾宝玉彼此互相当作知心,知己,不如说是因为两人拥有几乎同样的坎坷命运才将两人的心灵沟通到了一起。

 

  在仔细品味金陵十二钗中的每一个人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些所谓的金陵十二钗,根本不是上天太虚幻境中的神仙女儿,而是人间极其普通、极其平凡的寻常女儿。如果说上天太虚幻境中的神仙女儿,就是书中我们看到的那种样子,世间的女儿,就都是神仙姐姐、妹妹的下凡了。哪一个女儿,你在平素的生活中没有见过,没有感觉过?只是我们自己寻常不注意观察,不经常反思就是了。

我想问一句:如果在生活中,金陵十二钗中的每一个女儿代表的是一种类型,那么,你喜欢哪一个?愿意哪一个成为你的妻子,与你长相厮守而感觉相对的快乐和幸福?你肯定选择薛宝钗。对了,这也是曹雪芹的选择。曹雪芹在书中,就是把薛宝钗安排嫁给了贾宝玉。

只有薛宝钗的气度,才合乎贾家贵族大户的身份。我想,在曹雪芹的内心,恐怕也是喜欢薛宝钗的。他让薛宝钗的年龄比林黛玉大,就是让林黛玉给薛宝钗叫姐姐;而每次提起薛宝钗、林黛玉的时候,虽然几乎是同时提起,但是还有一点细微的区别,总是先提钗,后提黛,把黛置放在钗之后。薛宝钗的灵性、见识未必不比林黛玉的高。薛宝钗心里装的,不仅仅是贾宝玉的现在,而且还有贾宝玉的未来;而林黛玉则仅仅装的是贾宝玉的现在。那段宝玉挨打以后,林黛玉过来探望,眼睛虽然哭肿了——但哭肿了对贾宝玉有什么实际的用处?贾宝玉反过来还得忍疼安慰林黛玉,这是怎样的一个不得已?而薛宝钗就不同了:她过来时,手里拿的是一种自己亲自配制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水。我想,她的药水,不仅是抹在贾宝玉的伤口上、而且也同时抹在了贾宝玉的心灵上。就为此,我也愿意在钗、黛中选择钗!

 

曹雪芹写《红楼梦》,未必真的如他说的那样,为他经历的几个特异女子“闺阁昭传”,他恐怕主要是为了他们曹家作传。但他们曹家遭逢如此大的变故,再加上其他的一些外在原因,所以曹雪芹就不能用写新闻一样的直笔、“真”笔去写,只能用曲笔、“假”笔来写。这就有两个难处:一是如何用“假”去反映“真”;二是如何通过“假”去掩藏“真”。“掩藏”是形式,是手段,“反映”是目的,是宗旨。但这个“假”笔在形式上所编出来的这一个“假”的故事,还得实现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得像一个“真”故事,应当骗过人们的眼睛,骗过人们粗浅的思维,使人们喜欢看。这样这本书才能够得以广泛流传,才能够达到作者要去反映他们曹家变故,为曹家做传的“真”目的。

曹雪芹为了达到这样的写作目的,花费了十年的时间进行他的艺术构思和创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心血。另外,他之所以如此地不惜气力地撰写《红楼梦》,修改《红楼梦》,一个附加的目的恐怕是展示自己的才华:在传他们曹家的同时,也传自己——他是他们曹家的一个象征的符号。

 

十一

赵姨娘是贾政的妾。赵姨娘为贾政生了两个孩子:贾探春和贾环。但赵姨娘在《红楼梦》中是一个丑角。人人都不喜欢她。包括她的丈夫贾政,包括她自己的亲生女儿贾探春。而且还死得极其悲惨。赵姨娘应当是漂亮的。否则的话,贾政绝对不会娶她做妾。赵姨娘是有功于贾府的。因为她毕竟为贾家生了两个孩子,延续了贾家的血脉。赵姨娘也是有才干的。因为她的女儿探春很有才华,贾环也有才华。

这就奇怪了:为什么赵姨娘得不到贾家上下的欢迎?这就是赵姨娘的人品、人格不行。这种不行,最集中的体现,就是她和马道婆设计、陷害贾宝玉和风姐,为自己和自己的儿子贾环谋取出路。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细节表现。

一个人,如果自己的人格、人品,也就是自己的“德性”在世间站立不起来,即使外表再漂亮,即使再有功于别人,再能干,都不一定能靠得住。赵姨娘操劳一辈子,辛苦一辈子,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么?

 

十二

《红楼梦》中说,贾环是粗陋不好看的。但我以为,这种粗陋不好看,并不是说贾环的容貌不好看。贾环的容貌应当说是能够对得起观众的。贾政的夫人是夫人。他和王夫人的作品是贾元春和贾宝玉——贾元春是漂亮的,贾宝玉是漂亮的——证明贾政的种,应当是优秀的。那么,贾政和赵姨娘结合,一般的情况下,贾政的种应当不会突然发生改变。事实也没有发生变化:他们的孩子贾探春就是漂亮的。

  娘还是那个娘,爹还是那个爹,那么到生贾环的时候,就能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基因突变,变得丑陋起来了吗?贾环应当是漂亮的。感觉他的粗陋不好看,完全是心理的感觉。贾环也是有一定的才华的。这种才华,在第七十八回就有体现。贾环也写了一首关于林四娘的五言律:“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老学士们都说比贾兰写得好。贾政也认可,不过他还是谦虚地说:“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那么,怎么人们会对贾环有这种不好的感觉呢?这种心理的感觉,一方面,可能是来源于人们对他的母亲赵姨娘那种厌恶的感情不自觉的转移,他母亲的形象影响了他;另一方面,可能是来源于贾环本身的欠缺管教,行为和言语表现的粗俗不堪;或者是贾环在母亲的熏陶下,沾染了赵姨娘的不良品行。作为一个孩子,贾环是冤枉的。后来贾环的继续学坏,也许是一定的。

 

 

十三

读《红楼梦》,最难懂的就是什么是“木石前盟”了。在曹雪芹的眼里,“木石前盟”就是指的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姻缘。这是有直接的证据的。直接的证据就是第五回的《红楼梦十二曲》中的《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这里的“俺”,显然就是指的贾宝玉;这里的“金玉良姻”,显然就是指的贾宝玉和“山中高士晶莹雪”——薛宝钗;而“俺”“只念”的“木石前盟”,正和“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相对,这不就正指的是贾宝玉和林黛玉么?但真正“木石前盟”的有无,曹雪芹却是持着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没有交代给读者一个明确的结论的。这在另一支曲《枉凝眉》中可以体现出来:“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从秋流到冬,从春流到夏!”这就是说,究竟“木石前盟”是有还是无,曹雪芹仅仅用“若说有奇缘”和“若说没奇缘”的两个推理就糊糊涂涂地结束了。可见,这里面也有他自己的疑问。

其实,“木石前盟”,就是“没甚前盟”!因为,贾宝玉的前世不是神瑛侍者,是那个已经通了灵性的石头,它不可能和任何人、物有“前盟”!

 

十四

著名红学家周汝昌老先生说,“木石前盟”指的是贾宝玉和史湘云,也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总不合适。他首先判断这个“木石前盟”不是指的贾宝玉和林黛玉,我深以为对。因为他说,贾宝玉前生是那块大石头,自己动都不能动,连向和尚、道人施礼都不能,连林黛玉的前身绛珠香草见都没见,怎有条件和绛珠香草结下“木石前盟”?何况,绛珠香草倾心的是神瑛侍者,和这块石头无缘无故,又怎会愿意和这块石头结什么“木石前盟”?在这里面,我们尤其要注意到,在周汝昌老先生的心里,“木石前盟”中的“前”,是“生前的”、“前生的”、“前世的”意思。那么我就可以反问了:那么贾宝玉——就是那块大石头,同样是动都不能动,同样是连向和尚、道人施礼都不能,同样是连史湘云见都没见,他怎能有条件和史湘云结下什么“木石前盟”?同样,史湘云和这块石头无缘无故,又怎会愿意和这块石头结什么“木石前盟”?

周汝昌老先生又说了,“木石前盟”的含义,是贾宝玉和史湘云因为自小生活在一起,两小无猜,关系融洽,可能在游玩嬉戏之中说过诸如长大后“我娶你”、“你嫁我”之类的话。可是如果是这样,周老此时心中“木石前盟”中的“前”字,就在这里忽然改变了原来的意思——就不再是原来的“生前的”、“前生的”、“前世的”意思,就变成了“旧”,变成了“今生的”、“原来的”、“小时候的”意思了呀!周老先生为了支撑他的结论,悄悄地偷换概念呀!

史湘云在小的时候,似乎曾经对贾宝玉有意。这从她和花袭人的一次谈笑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史湘云自己的家人给自己订了亲事——如果他真的和贾宝玉有什么“木石前盟”,怎么不见她的反抗?不见她对贾宝玉的负疚?也不见她对贾宝玉做任何的解释?与此同时,贾宝玉在知道了史大妹妹定亲以后也不“兴师问罪”,而是听之任之?说明那时即使他们之间有什么“木石前盟”,也是随嘴的一句玩儿的话啊!当不得真的啊!

周汝昌老先生把“木石前盟”理解为贾宝玉和史湘云,最大的受害者是贾宝玉。你想一下,贾宝玉依恋的是林黛玉,心中的配偶是林黛玉,他每次和林黛玉说话的时候,总是口口声声、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你死了,我做和尚去!”对不对?那么,如果真的按照周老先生的判断,贾宝玉嘴上一个林黛玉,心里一个“木石前盟”史湘云,贾宝玉岂不是一个伪君子,一个滥情人?

贾宝玉难道真的就是这样一种人?

 

十五

其实,所谓的“木石前盟”,根本就是贾宝玉的胡诌。贾宝玉因为和薛宝钗在志趣上的不投合,因而极力反对和薛宝钗的“金玉良姻”;而在他心里的“金玉良姻”,实在是指的和林黛玉。可是,面对和尚、道士,面对家人的极力撮合,他忍无可忍,十分反感,才在情急之中,说出了不要“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的话来。这句话的一个意思是,我贾宝玉的心里,已经有了一段理想的姻缘了,你们不要再给我提什么“金玉良姻”了。

宝玉从来认为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所以自称“浊玉”——注意这里的“玉”是宝玉的名字——如果探讨宝玉自己心里对自己的看法:则哪里是一块玉!肯定是一块顽石而已。

而“木”呢?有一次宝玉和林黛玉说“金”道“玉”的时候,林黛玉就说:“我们不过是草木人儿罢了。”——在贾宝玉心里,他未尝不是“草木人儿”呢?再说,薛宝钗性情刚硬,身体健康,家庭还算美满;林黛玉性情柔弱,身体怯弱。没有了父母;那么相对于薛宝钗的性情、身体、家庭的“金”来说,林黛玉经不起任何的风雨和打击,也自然形同“木”质了。但是,因为贾宝玉既然嘴上这样说了,在内心中和实际行动中也这样追求了,曹雪芹也就只好这样认了,“木石前盟”也就这样诞生了。

 

十六

贾宝玉的姻缘,终究是天命中的“金玉”,不是“木石”。这一切都是僧、道二人的撮合。宝玉下凡,是僧、道二人一手操作,当然他的姻缘也由僧、道二人撮就。撮就薛宝钗的证据就是,僧、道在薛宝钗很小的时候就曾经提醒薛宝钗,做一个金项链,刻上字,字的内容和贾宝玉的玉上的字的内容相配合;并告诉她,将来你的姻缘,是和一个佩玉的哥儿。这些话,以后就通过了薛姨妈和薛宝钗的嘴巴,告知了贾府的上上下下;而至于最后,则是僧、道拿走了通灵宝玉,直接撮合了贾宝玉和薛宝钗。

撮就史湘云的证据就是,史湘云不知道为什么无缘无故也有一个金麒麟。而贾宝玉知道史湘云有一个金麒麟之后,就从道士、和尚馈赠自己的礼品中,特意为史湘云留了一个金麒麟;更奇怪的是,贾宝玉自己不小心将这个金麒麟丢失以后,恰巧就是史湘云捡到了金麒麟——这不是天意——天的“授”与天的“受”是什么?而且这一对金麒麟一大一小,一阴一阳,是暗含着“鸳鸯”意蕴的一对金麒麟!金麒麟的丢失,意味着史湘云和贾宝玉的尘缘曾经一度中断;金麒麟的失而复得,则意味着史湘云和贾宝玉的尘缘在中断之后还会重新接续。

 

十七

《红楼梦》开头“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这段话很有含义。仔细品味女娲当初炼石补天时的心理,我们发现有两个重要的观念:一、女娲认为自己的补天工程是优质的:经过她这次的“补天”之后,天以后就永远不会再破;二、她认为她所煅造的产品,个个都是优质的,以后都会无限期地发挥补天作用而不会有任何的损坏。否则,女娲当初炼石,就应该多炼几百块备用,而不是仅仅多炼那么一个;既然多炼了那么一个,也不会就随随便便地把它抛弃了。这个被抛弃的、已经通了灵性的大顽石,当然能够体悟到女娲的这种心理。这就是它自己感到奇苦的原因之一:自己就是专为补天而煅的专业性人才,结果自己却永久地没有补天的机会!

然而事实还不仅仅如此。女娲当初炼石补天时,肯定不是炼成一个就随时使用一个的。她肯定是先把那些补天石堆砌在那里,待炼完了以后,统一集中开始实施“补天”工程的。那么我们就会想到,那些先炼成的石头,就会堆砌在下层,最后炼成的石头,就会堆砌在上层。

这么说来,这块剩下来的顽石,感觉自己奇苦的原因之二,就在于它自己认为,实际上也就是,在那些石头中,它是最早通了灵性的!

 

十八

     如果薛宝钗和林黛玉俩人互相比较,那么在她们彼此的心里,谁最优秀?答案自然是薛宝钗。这从林黛玉的表现可以看得出来。贾府上上下下,包括薛宝钗在内,都知道贾宝玉和林妹妹好,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贾宝玉和自己好,但为什么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林黛玉对自己也表现得没有信心,对贾宝玉也进行无端的猜疑,又同时把薛宝钗作为强劲的竞争对手?她知道自己比不过薛宝钗啊!这难道仅仅是物质条件比不上?她也知道薛宝钗的性情比自己好,薛宝钗的学识也一点不比自己差呀!——林黛玉一心想把自己手里的沙子攥紧,谁知越攥手中的沙子越少,最后竟然连一粒沙子也没有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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