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星

　　寄居在朋友的寓所，站在倘能略施腾挪转身的院中，仰望蓝天俯视黄土，顿觉有一股三气贯通阴阳，凭添一份精气神。移步门外，风景更佳，主人的菜畦宽韭壮嫩、丝瓜溜长、番茄艳红、紫茄芒眼，直觉恍入世外桃源，心神便格外旷怡。只是门前斜下早年一道极深的防空洞，封口倾杂的垃圾患养了大小群鼠，偶尔胆大者居然顺道入院食物碎衣，遍遗屎豆。无奈之中家人便向佳人借来花猫一只。

　　我虽然烦猫，还是禁不住地多望了几眼它那美丽的花纹。花猫体长尺余，毛色间以黄白黑红，纹端多钝圆给人以柔和之感，加之受妻之托，肩负喂食牵游之责，便有了闲适的时间对猫进行观察。如今将所察之相串接拼兑，竟发现趣意多多，聊请各位看客容我随笔一一道来。

　　借养的花猫习性偏食，根本不进普通面食，饥饱之时皆喜食鱼腮，鱼腮之中尤喜肉厚色红的那种鲤鱼腮。它只要闻到临近家门的鱼腮腥味，便不断做意欲挣断牵绳的徒劳动作。一旦倾倒在小瓷碗中的鱼腮放之跟前，它便以一嘴吞三江的那种气势下食，极像我的吃相。每当此时，家人总是望一眼猫再望一眼我，我便很会心地笑了，借以自嘲我因幼时饥饿所造成的狼吞虎咽相。鱼腮短缺的季节，家人从猫喜啃硬的习性中，用侨联超市的麻花熬它，居然，花猫的食性被纠了偏。当家人出差的时候，我总是用这个简单的方法去打发花猫，不过花猫的毛色不再光溜，总是暗淡的，有一种让人痛怜的涩。

　　借养的花猫有三种睡姿很耐人寻味，一种是卷尾坐卧时，眼睛时睁时合地沉头打盹，我看出这是一种瞬间的消困，这个当口，不要惹它，即便你用手顺着它的脊背轻轻抚摩，也有可能会引起它猛然回头张嘴一衔，每逢其时，我总是静静地望着它，也佯装打寐。猫的另一种睡姿是四肢盘拢在腹下的盘弓而眠，这个姿势多数能整整保持一个白昼，这是猫的正常作息，完全是为了昼伏夜出的养精蓄锐，观赏这种憨睡，你会知道什么叫安详，什么叫安然，什么叫旁若无人，什么叫酣然畅睡。花猫的另一种睡姿我至今还未揣摩透，有点像人的伸懒腰，农村人称其为托条，指的是花猫在半蹲式睡眠或盘弓睡眠的前后，先叉开四肢拉开身躯，然后突然把整个腰脊弓成一个隆起，就那样，就那样很松垮地眯起双眼，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给人一种极无聊的慵态。

　　当然，最富刺激的是，花猫在有敌情时的几种趣意动作，这动作让人感到惊惧惊讶惊恐，一种是闻警急扑，小院夹道堆有杂物，时有老鼠藏匿其中，放绳之猫，竖耳静听到信息后，会闪电般向前冲去，吓得老鼠缩身逃离叽叫不停。另一种是花猫在放有箅子的下水道旁的蓄势以待，那种专注，那种给人以切莫声言的神色，实在让人肃然起敬。只是在老鼠探头后，花猫的出击碰壁让我至今想起还后悔不迭，内心深处残留着无尽的对花猫扑鼠时在建筑障碍上没有撤滞的歉意。花猫最残忍的动作是逗鼠，逗幼鼠。当它把小鼠挤兑在墙角时，面对瑟瑟发抖叽叽乱叫的鼠崽，花猫逗性大发，时而用前爪拍一下，时而向前猛逮一口，直到小鼠惊惧而死方才罢休，这是面见天敌由然，还是天性使然，我实在有点吃不准。

　　另外，从花猫的羞涩中，可以看出猫的纯情。我虽然是兽医出身，起初并不知道猫叫春是哪种猫叫，有了花猫的经历我才知道一切皆源于那只无耻至极的灰里巴几的公猫。有几个夜晚在房坡上传来的那种凄厉惨叫惊扰的四邻难以入眠，起初被绳拴的花猫在回绝之战中被吓得惨声连连，恼得我数次夜半起身凶狠地予以驱逐，最终当我凭借月光看到大灰猫那种痛苦的死乞白赖的眼光时，便服从了家人的意见，扯断了拴猫的红绳，任由它去经受那叫春的爱情风雨。大约在花猫已经初尝甜蜜之后，总有几天它情窦初开地向人示呈一种四肢半跪趋行的窘态，邻居问其原由，我们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不久花猫渐显身孕，蹿奔的速度大为减弱，呈现出将为猫母的谨慎保护态，似通人性一般。

　　花猫突然在一个早晨生育，根据猫三狗四的孕育时间，家人事先给花猫准备了产箱，缝制了软垫，并向有经验的邻居咨询了有关猫的知识，反复告诫我切莫偷看小猫，更不要摸小猫，否则老猫会吃掉或转移小猫。我虽然不大相信，却也不敢去犯忌讳。当小猫一星期后睁开眼睛且能在箱中踉跄地移动时，极喜小猫的小甥女忍不住动手摸了它，结果第二天小猫不见了。经过几天暗中追踪，才发现花猫将小猫藏与乱柴之中。我们只好重新拴起花猫，当小猫能够进食时，我擅自做主放开了花猫，结果两只小猫又不见了，花猫一副痛失孩子的模样，卧在床上四两没劲，忍受着饥饿，对新鲜鱼腮连看都不看，我们一方面用人话劝花猫，说咪咪，你快把小猫找回来，我们再也不随便动它了；一方面四处寻找，一连三天都不见踪影，就在我们快要绝望时，花猫突然叨着两只小猫回来了，真是让人大喜过望。看着花猫和两只小猫争相急食的样子，我先笑了，并在心里决定，从明天起我要亲自到鱼市收集鱼腮。

　　第二天，花猫却不见了，我们遍问四邻，均答曰没见，连续找了三天仍然不见花猫的踪迹。我知道通人性的花猫一向是不吃死老鼠的，它肯定被更加喜爱它的人收养了。无奈之下，只好归还佳人家一只小黑猫，我留存了一只略显变异的绒毛极厚的小灰猫。小灰猫稚态甚多趣味，自小以面食为主，胖得滚圆，小鼻尖因在小瓷碗中常蹭软湿的食物，被磨洗的极其红亮，每逢下班回家，我放长绳子扔一个黄色乒乓球，看它推远扑近，甚觉玩态颇象花猫，多少去了我心中的一些痛别，但依然抹不去我在长夜难眠中对花猫食相、睡相、动相以及孕育子女时的各种况相的深切怀念与回忆。

　　花猫的突然离失，使我常常迷惑不安，也不知道该不该松开家人特意为小灰猫编织的红色系绳，我既想看到在自由状态下小灰猫所承继的各种趣态，又害怕再失去它。因为猫趣的可人，是人与动物之间最为相通的和谐点，失去这种趣意我心将会孤独。所以我将会紧牵这根红绳，直至于和谐的社会不再出现夺人所爱时再放飞另一种自由！

　　(责编　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