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之树 王峰
在朔风中,站着的是一排排树之栅栏,切割着风,呵护着远方的山乡。失去了夏翠秋黄的树们,沉静地伫立在冬日的暖阳下,独守着一份生命的沉寂,宛如沉默的思想者。这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对纷纭世事的冷眼旁观。光秃的枝柯,裸露着青筋,以一个过来者的身份打量着万丈红尘,一任遂利激起的悲欢狂涛回响在耳际。这时候的树,甚至连一片多余的叶子也不要,拒绝一切身外的浮华,生命中本有的那份朴素便在这个季节里得以最完美的彰显。
每一棵树,都是一粒种子的发萌,是生命的妙意造化的独创,在大自然中拥有自身不可取代的唯一性。叫树的树很多,就象我们不同名字的人一样,每株都不尽相同、各有风貌。材质不同、禀赋之别,便使得树的归宿千差万别:或做瑶琴入厅堂或成栋梁撑大厦或为柴薪献余热或做弃木终死于荒野……不管何种结局,对树来说都是悲剧,所有这些都不是做树的初衷。对树而言,只有活着,在阳光里迎风扎根于大地,生机勃勃,夏披一身苍翠秋则著红缀金,就是在冰天雪地里伶仃独守、形影相吊,也是一种别致的风景,这种幸福自然难以言喻。想想那种阳光羽绒般落在皮肤上的感觉、雨露初吻般浸润在面颊时的凉意、雷霆虚张声势气势汹汹在头顶的模样,还有鸟儿们在浓密的发际里筑巢、嬉戏,自由的啁啾、歌唱……这一切都昭示着一个真理:只有活着,快乐才有所附丽,日子才会显得那般美妙动人!
树也会流泪。不管是无意还是有意的伤害。我家地里栽着两株桐树,爹在栽上的第二年齐根砍了它的主杆,来年春上便长出了崭新的树芽,没几天就窜出四五米高。“新发的,有劲!”爹说,“年轻,用心专,有钻劲!要是迟几年砍就来不及了,发出的芽虽多,却少有成材的!”那年勤劳的娘又在这桐树地里套种了西瓜,坐胎时赶着有撒野的猪溜进去糟蹋,刚好给我撞见。随手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过去,猪没砸着倒擦伤了树。立刻有汩汩的泪水从那伤口处往外流,晶莹、清澈,绵延成一道小小的河。闻讯赶来的娘慌忙弯下腰打地里攥起一把泥土,三步并做二步,小心地捺在桐树的擦伤处。“如果中了风,这棵树就算完了!”
数年后,与爹一起把这些成材的木材解成板。先把这些木头用绳子在电线杆上固定死,再用大锯拉。有几处那锯竟拉着特艰难,解开后才发现那些地方有环状的涡纹,故而比其他地方更显坚硬。“知道吗?这些地方都是受伤结过疤的。”爹笑着说,“人也一样。凡是摔过跟头的地方,便会记得特别清!”
树最大的特点,便是没有脚,不会轻易走动。我常想,如果树也会走动,那它会不会也象人一样,要争着抢着向阳光更充足、水分更充沛、空气更清新的沿海地方挤,会不会也要办绿卡、移居海外?如果真那样,那它就无法见证一方水土的沧海桑田的变迁了,也就无法称其为伟大了!树是活化石,历史的亲历者,正因为树有一旦在哪里扎根便会一辈子乃至几辈子在那里坚守的操守和品格,才显得如此高贵。象爱情一样,永远值得我们仰视。记得泰戈尔曾有诗云:叶是树伸向天空的根,根是树长在土地里的叶。具有这种对称之美、诗意之美的树,恰如一黛远山映在一池碧水里的倒影,是对生命之蕴的最切近本质的深刻的发掘。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有无缘无故的恨。
直今,我怀念老家的那些树们。他们拙扑的阴凉依旧庇护着我的生活。不时透过时间的迷雾为我送来丝丝清凉,甚至还夹杂着一抹淡淡的花香。他们成为我故乡的最忠实的守侯者,日日夜夜守望着我们这些打着生计旗号的背叛者。在我的睡梦里,临窗的那株梨树,还是那幅挂满梨花多子多女的身板,月光下的剪影就绰约在茜纱外;那株一腰粗的桐树一旦开花,便会把奶白色的喇叭鼓得噼里啪啦,满世界里飘着的都是桐花香。还有槐树,生着刺的,一到五月槐花便会象鲤鱼吐水泡泡一样一串串地钻出来。伸手在空中轮两圈,弯腰再嗅嗅:清香盈袖啊!那年小弟患了脚气,就是母亲采桐花泡水洗好的,如今的小弟已成了一名产业工人。而槐花,经了母亲的手蒸了,再加醋加油加红辣子一调,那个香啊,啧啧!至今让我还唇齿生香。
树老成神。记得村口那棵歪脖树,因为历史弥久而成神灵,不知多少愚夫妄妇们求神焚香,礼拜于其下。几度虔诚,磕头作揖,烟熏火燎得地久天长,那树便一命呜呼了。然而每当我面对一棵参天大树,总会想起:“不是树木把根儿扎的深/而是土地母亲抱得紧”这句诗来。有民谚: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个人能成材,能够成为对社会对国家有益的人,固然可喜可贺,这其中与其自身的努力不无关系,然而最根本的,还得归功于造就他的这个社会与历史的大环境啊!
树在风中,正如翅膀在天空,人在途中,那种动静互融的美啊,深浸骨血,恰如思想的虹彩萦绕在灵魂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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