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鲜花

张羽


  是一九三八年的五月下旬,车行在平汉路黄河南边的平原上。为了从西安出发后一日一夜的奔劳,没有合眼,我已昏沉沉地靠着车窗睡着了。当我又一次的为人声吵醒时,车已经快到许昌了。

  车厢中充满了孩子的哭声与女人的咒骂声,还有军人的呵斥声。

  我揉了揉困倦的眼,剔出了眼屎,身子靠近车窗坐了起来。腿一拱,上面的一卷行李,咕噜噜地滚了下去。

  我有点愤然,人身上也可以放行李么?当我正要发作时,从杂沓的人声中,迸出了一个少女的声音:“对不起,同志!”

  我好奇地抬起了头,一个十五六岁的穿着灰布军服的小兵,站在两个椅子的中间,从那双明亮的秀目中,射出机灵的光彩。

  她把那个滚在地上的背包,夹在两个小腿中间,两只手支在椅子的靠手上,显得很吃力,不时地揩着脸上的汗珠。

  我向窗口移动了一下,指着椅子:

  “请坐!”

  “谢谢!”声音清脆得像出谷的黄莺,使我确信了她是一个女孩子。

  “贵姓?”

  “沉,沉渺,沉雁冰的沉,飘渺的渺。”

  这种答话的口气,使我更不敢轻视她,我开始对她发生了敬意。

  “从哪里来?”

  “安吴堡,青训班,因为妈很想念我,我想回去看看她老人家。”

  “家在哪儿?”

  “漯河!”

  “家庭人口很多吧?”

  “不,只有一个妈。”

  “那么回去不准备出来了吧?”

  她天真地看着我,把上眼皮向上一翻,顽皮地说:

  “不,家庭多闷人,我还要作救亡工作呢!”她又往窗户这边移动了一下,咬咬下嘴唇,小声地说:“我现在被派到豫难去工作,回家看看,便要到竹沟去。”

  “啊,竹沟!”

  这个地方,在我的脑中,并不生疏。

  车站到了。一队背枪的兵士,从铁道上向东开去,张大了嘴巴,咧开了粗喉咙大嗓子唱着粗狂的带着野性的“大刀进行曲”。

  我们的车厢中,也响起了歌声。沉渺的头摇晃着,纵情地唱着,车上的人都应和了起来:

  “五月的鲜花,

  开遍了原野。

  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

  他们曾顽强地抗争不歇。

  ……”

  沉渺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她声嘶力竭地唱着。车停在站台前。

  “到了!”我说。

  “嗯,到了!”她嘘了一口气,对我笑着。

  “下去吗?”

  “下去。”

  她提起了背包,热情地握起了我的手:

  “同志,再会!”

  车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我把她从车窗口送下去,并且递给了她的背包。她立正,行了一个军礼。车又开了,她脱下了帽子,挥着。她的秀发,在风中跳着舞。

  同年十月,武汉大撤退前,我离开了祖国的心脏,又回到河南去。到确山县,我下了车。

  XX军办事处给我们派了个小鬼带路,向西边的丘陵地出发。

  走道瓦岗时,大家都累得喘息不止,脚掌上都打了泡。脚步蹒跚着,像几只拖出水的笨鸭。肩上的行李,越来越沉重了,我们便在一个卖开水的草棚下休息。

  那个掌柜的小姑娘,头上梳着两个丫字形的小发辫儿,一边拉着风箱拐,一边也在唱着“五月的鲜花”。她是那样的自然,毫不在生人面前感到畏怯。

  我问:“小妹妹,谁教你的?”

  她答:“沉姐姐。”

  哦,难道是沉渺吗?我想。

  进了竹沟,这里完全是一个新的天地,充满了生气与活力,陌生人也会感到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的亲切。

  王老汉正和几个青年人在操场上打棒球,我们没有去惊扰他,便一直走进招待所。在那儿放下了行李,洗了脸,吃了饭,便忘记了长途跋涉的疲劳,怀着喜冲冲的心情,满村地跑起来。

  在一个祠堂改作的教室里,挤满了不同年纪的妇女在受战时教育。站在教室外面,我听见了清沏的声音有力地鼓荡着。我将脚步移到窗口去,看见了那含着秀气的眸子,像一双寒星在闪光。

  不错,是沉渺——

  她全心神完全集中在讲题上。她是那样激动地描述着女人的痛苦,应该翻身,应该挣脱一切的枷锁。

  坐在门角的那个老太婆,在暗暗地擦泪。

  沉渺继续讲着:“老妈妈,妹妹们,我家中也有六十多岁的母亲,她忍心她女儿远走高飞吗?当然不!可是,今天的敌人已不允许我们过太平日子啦,我的母亲就忍痛送我出来。”

  在门角的那个老婆婆,这时突然站了起来,嘶哑地说:“我一定也让我的独生儿子参加民兵去!”

  一阵掌声、笑声、欢呼声之后,又有几个年轻人站起来,愿意劝自己的丈夫当兵去!

  下课了,在一群女人都嘻笑着走回家后,沉渺最后走出来。他看见了我们一群,便跳跳蹦蹦地跑过来,天真地拉着我的手。

  “什么时候来?”

  “今天。你哩?”

  “四个月啦。”

  “辛苦啦!”

  “倒还满意。”

  “妈哩?”

  “在家中。”

  “不想念吗?”

  “不,有舅舅照顾她。”

  “妈让你出来吗?”

  我问得她扭捏起来,只吃吃地笑着:

  “怎么会让我走呢,是我逃出来的。”

  晚上,她逗留在我们的队伍中,迟迟不去。后来,夜深了,我才踏着月光,送她回去。

  战争,急转直下,武汉失守后,大别山下,又转变成新的局面。我们来的朋友中,有七个留下了,唯我一个人,要到伏牛山中去。

  十一月初,天气阴沉沉的。遥远的平汉线上,不时地传来隐隐约约的炮声。我换上了草鞋,掮起了一捆小行李,又向西北的山地出发了。

  朋友们送我到高岗上。

  沉渺站在那块石岩上。

  大家唱起了“五月的鲜花”。

  我回头挥了挥手。朋友们向我微笑着。

  大别山对我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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