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原祭

苏醒世


  事件发生在中国的第一王朝

  一个忧国重民的臣子

  用生命开启了直谏的先河

  在他无碑的墓前

  回荡着裂帛云天的嘶喊……

  《荀子·宥坐》里记录了孔子回答他的学生子路的一次提问,孔子说:你认为智者一定为朝廷所用吗?你应当看到比干是怎样被纣王剖心的。你以为忠心就可以得到朝廷的重用吗?你应该知道关龙逄是怎样受刑的。你认为敢于提意见的臣子就能够得到朝廷的赏识吗?你应该清楚,伍子胥是如何被剁成了肉块而抛到姑苏城外的。

  比干、关龙逄、伍子胥分别是商纣、夏桀和吴王夫差的直臣。他们都具有卓越的政治才能、忠于人主,而由于犯颜直谏,被他们各自效忠的君主所迫害致死。这种令人发指又有悖常理的现象,罗织成一片政治乌云,在其后4000余年的历史中,投下巨大而持久的阴影。

  从时间的序列看,关龙逄是中国历史上被文字记录下来的第一位冤臣。他凛然正气、视死如归,开了臣子讲真话、讲实话、并无视君王颜面,而有利于国家和民众利益的诤言之先河。关龙逄具有的这种高贵的精神特质,在中国传统文化心理中构成了最初的忠臣范例。

  “青山有幸埋忠骨”

  这位千秋仰之的华夏第一冤臣,就长眠在灵宝市、北坡头乡的孟村西原。

  西原上曾经有过大片大片的郁郁松林,有过唐时所立的“夏直臣关公”墓志,还有过庄严、肃穆的“关祠”。尔今,都留在旧版的志书中了。眼前,只是一抔黄土,幸而这抔黄土显明地隆起于地表,使人清晰见其轮廓。

  想来,关龙逄洁身自好,生前不尚奢华,身后被打理的这般简约,也是顺理成章。高贵的精神从来无须借助堂皇的“容器”去敷彩、去提升。

  既便,长久以来,一代又一代封建王朝习惯于建造靓丽抑或巍峨的宗祠、陵庙,作为弘扬前朝某种精神的标识,而加以顶礼膜拜。然而,大多是取其衣钵而巧饰作伪。既便是对前朝圣君贤臣信誓旦旦的一再追谥、诰封,也往往出于对当朝基业风雨飘摇的疑虑,骨子里透着无助与乏力的悲哀,折射出的是一份忐忑不安、全无底气的心态。宗祠、陵庙、追谥、诰封都不过是现世功利于无声历史的一种廉价赎买。

  远不如这一抔黄土来的安详厚重。一任风霜沐浴、草长莺飞,坦坦荡荡、自然从容。

  暮云四合,阴霾中竞舞起了雪片。不一会儿,西原便被漫天翻卷的雪片所挟裹。风雪中,依稀显现一幢桀傲不屈的身影,屹立如碑……

  启创立的夏王朝传位到桀的手中,已经是第十七世。

  夏的覆灭,要归咎于许多历史累积的因素。但是,桀作为末世的统治者,无论如何要负主要的责任。甚至可以说,桀是夏王朝的掘墓人,他的残暴荒淫直接加速了夏灭亡的进程。

  在桀继位登基的时候,夏的国力已呈颓势,民生凋敝,诸侯自立,大一统的王朝处于分崩离析的前夜。然而,桀不但在治理国家的方面无所作为,反而纵欲淫乐于后宫,挥霍库银如泥土。他继续建造豪华的瑶台与殿堂,甚至用象牙修建游廊,用美玉雕琢床榻。他的后宫已攫有大批宫妃,仍然在民间强征美女。使一贫如洗的百姓雪上加霜。

  人民怨声载道。街头巷尾到处传唱着诅咒桀的歌谣:“夏桀什么时候死啊!我宁愿与你同归于尽。”“有天地良心的人们,上天要灭亡夏朝啦。我们都抛弃桀去投奔善人吧!”一些不堪受辱的士子与前途无望的贤能,也愤懑不已,纷纷奔向当时尚处于诸侯地位的成汤。一时间,亳邑成为众望所归,人心向往的圣地。

  作为夏朝的臣子,关龙逄目睹险象环生的局面,忧心如焚,他是一个有政治抱负和杰出才干的人,他曾多次绕过朝中小人的阻挠,向桀陈述应对危局的良策。他怀着“挽泰山之既倒”的慷慨情怀,揣着救国治世的智慧与韬略。但是面对这样一位沉溺酒色、妄自尊大的桀,他是那样的苦涩无奈,彷徨无助。

  终于,在桀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放浪生活之后,偶然上朝听政,关龙逄抓住这个机会,试图通过直谏,感化冥顽的桀,让他认清危若累卵的局势。他严肃地对桀说:“大王,你头上戴的王冠,在我看来不是王冠,而是一块危石。你脚上穿的靴子,在我看来也不是靴子,而是一层薄薄的春冰。谁的头上压着危石都会感到沉重,谁的脚踩在薄冰上都会沉入水中啊!”

  这番寓意深长的诤言,本应引起桀的警惕。但是,桀却对关龙逄的直谏嗤之以鼻。他非但毫无反省与自责,反而在朝堂之上大言不惭地宣称:“我夏桀拥有天下,就好象天上有太阳。只有天上没有了太阳,我才会消亡”

  此间,朝中习惯性地冒出一群溜须拍马之辈,阿谀迎奉之徒,苍蝇般一轰而上,进行轮番肉麻的吹捧,原本昏昏然的桀,顷刻陷入媚眼、奴颜的合围之中,受到鼓励的愚昧,愈加荒谬,遭逢赞扬的自大,狂妄有加。

  在夏的朝堂之上,智慧与远见,受到淋漓尽致的诋毁,正直与忠诚遭受无情的诽谤与野蛮的践踏。

  来自地下的炼狱之火,已在炙烤着貌似巍峨的殿堂。岌岌可危的王座之下,仍摇曳着歌舞升平,小人的谎言与道义的沦丧,一旦板结成群体的品格,君王的默许,便将其凝结为政治格局。

  天下已被洗劫殆尽,桀的挥霍与奢靡仍不曾消歇。涸泽而渔,必然招致人民的抗争。缺乏领导与组织的反抗,又引来更为残酷的镇压。敢怒敢言的人都被投入了牢狱,处以极刑。有可能逃离的人,纷纷背井离乡,弃夏而去。

  末期的桀已丧失了人的本性。美酒、女色已无法填充他邪恶的欲壑。掠夺与杀戳,也不能刺激他麻痹的中枢神经。为了寻求新的快感,他竟然把囚笼中的猛虎投放到车水马龙的街市,欣赏老虎追逐、扑食无辜的百姓!

  桀的末日与夏的终结,有从容的文字用以追述。而作为典型历史环境中的典型历史人物,则应当用些时间,进行一次认真的剖析与清理。

  桀是历史上最残暴的君王之一,夏就灭亡在他的手里。那么,这样的恶人又是如何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呢?

  我们知道,从奴隶制社会起,帝王都是世袭的,皇族子嗣在接受皇位的同时,也承继了权力。夏桀便是在这样一种制度下,成为夏王朝的君主。

  在夏桀之前,中国历史上曾有过以选举的形式确立君王的阶段,也有不少关于帝位“禅让”的传说,大多是在原始社会的末期。那是一个创造神话,同时也不断被后世所“神化”的历史时期。

  帝位的世袭制度是从禹开始的,禹将王冠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启,而启则是夏王朝的第一位君王,桀是夏的末世之君,他应当与启有宗族血缘的联系。

  纵观整个封建时期,王朝最高权力的交接,基本上是在同姓同宗皇族之间,以私产转移的方式得以实现的。新王朝的兴盛与衰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新主的开明或昏庸。也就是说,接替皇位的这个人,他自身的道德水准、性格特征、制订国策的水平、治理国家的能力,将决定国家的命运、人民的生存状态,并影响历史发展的趋向。

  民间习惯于把古代的君王,依照明君、昏君、暴君三种类型加以区分。民间惯常运用的色彩,终归是艳丽、单纯、反差强烈的。正如乡间的土布、木版门神画、戏曲脸谱,简约却富于厚重的情感。

  其实,细究起来,帝王集群里,主体色调还是介乎于黑、白之间的那种过度色,也就是深深浅浅的灰。我认为历史上那些无所作为、坐享其成、少有用心的君王都可以归于这一色系。这么一大串庸庸碌碌、只知游山玩水、享乐嬉戏,不思民间疾苦、国家强盛的庸君,是很误国误民的。他们没有一点进取的意识,以守成为根本,出于对子孙继承王位的一缕忧思,往往铺张而不致奢靡、强征而不致暴敛。对待外侮与边患,也时常采取妥协、忍让的态度,不惜卑躬屈节地将女儿赐予强敌,以冰雪之肤去消解异邦的烽火。他们总给百姓留一小块空间,让人喘息。使民间的怨愤,不致于持续升温而达到燃点。缘此,使得不同姓氏的王朝得以苟延残喘,使得历史背上积贫、积弱、积陋的包袱,变得老态龙钟,步履维艰。

  夏桀王朝,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展现了暴君的形象。暴政使完整的国家形成分裂与割据。使广大人民“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流离失所的灾民尤如洪水,啼饥号寒的百姓横遭涂炭。

  我判断,桀作为一个自然人,他的性格本身就富含残忍、凶暴的成份。这些成份有哪些出于家族的遗传基因。有哪些源于他个人的生命体验?他在继位之前,有过怎样的经历,他阴暗的心理与暴力倾向有过怎样的堆积?

  夏,毕竟距离我们太遥远了。在今天,这个远古王朝准确的起讫年代,正在成为断代研究的课题。限于历史资料的匮乏,上述的诘问,遂扭结成无法破译的迷。

  任何一位君王都有他施政的思想基础。那么桀推行暴政,其思想基础又是什么呢?

  是王权的至高无上、是王权的百无禁忌、是王权绝对的私有、是欲望无限度的扩张与恶性膨胀。这种王权构建在一个残暴的平台上,便能够发射、释放出以暴力为特征的能量。从心所欲、为所欲为,“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整个天下、整个国家都成为他的囊中私物。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公侯、大臣可以由他随心驱遣,视作掌上玩物。百姓妻女,可以任其蹂躏,一如田间柔草。民间的一切,可以由他掳掠窃有。国家的库藏连同民间的财富,任其挥霍无度。这种巅峰状态的、权利的绝对化,满足了一位暴君物质的占有欲、精神的支配欲、乃至兽性的虐杀欲。

  权力,象一位发育丰满而不谙世事的少女,谁与其交媾便生育出谁的子女。权力被残暴占有,繁衍出的只能是让人毛骨耸然的人间悲剧与不寒而粟的暴君苛政。

  桀施暴政,在高层统治集团,得到绝对多数的认同。这个由百官朝臣组合的集团。菌积了天下最无耻的小人,他们没有良知、没有道德、没有理性。他们只是权力的崇拜者,唯桀马首是瞻,对暴君的倒行逆施只会一味的顺从。为了保有朝臣的地位,为了一己私利,他们满脑子转的都是对主人的迎合与讨好。为了博取桀的欢心,他们可以编造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他们可以肆意地颠倒黑白,给正直的人罗织莫须有的罪名。他们摸准了桀的脉博,顺着那个节律,摇唇鼓舌,拨弄是非,搅得朝中不得安宁。有时候,他们是狗,在桀的脚下低眉顺眼、摇尾乞怜。有时候,他们是鹰,当桀的响箭刚刚指向一头麋鹿,他们会以风的速度啄下麋鹿滴血的眼睛。他们是世间最奸滑的商人,为投桀的所好,时刻准备着出卖别人的一切,包括同僚的生命、朋友的女儿、连同他们本人卑微的灵魂。他们是双重的软体爬行动物。一面充当夏王朝这具活尸的附庸,狐假虎威,助纣为虐。一面从活尸上吮吸血桨,中饱私囊,形同动物世界最贪婪、最阴险的蛀虫。

  桀的残暴,在这个集团内部得到了最酣畅的张扬。在他邪恶的温床里,催生了众多党羽,有如乌鸦黑色的翅膀。到后来,这双翅膀长得实在太大了。竟然屏闭了乌鸦的眼睛,使他看不到大千世界的哀鸿遍野、看不到成汤的骁勇将士,在骄阳下磨刀霍霍。

  在桀的眼中,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他睿智、没有人比他强悍、没有人比他握有更多、更大的权力。在他的心目中,他统制的夏固若金汤,他武装的军团,无敌于天下。

  关龙逄的谏言,不过是海外奇谈,不过是危言耸听。诤言的声音在空旷的朝堂上确实太微弱了,象一缕无援的游丝,引不起任何共鸣。相反却招致群起的攻歼。真话、直谏、对听惯了顺耳之言的桀也显得十分陌生。他长期浸淫在随声附和、一呼百应的环境之中。根本听不进一点不同的意见,容不得任何形式的规劝。他是天上的太阳,世界上还有什么力量能够对太阳进行约束呢?

  已经说了太多的桀,再来近距离地看一看关龙逄。历史资料对于这位直臣同样十分吝啬。我们只能依据典籍中直谏的内容与行为进行推理。

  关龙逄是夏王朝中被历史唯一记录下来的直臣,也是唯一对夏桀屡次进谏的臣子。他是有政治远见卓识的。他曾多次针对夏的危局,提出具体的应对策略。这个行为至少说明了如下几点。他尽心尽职地履行了朝臣的职责。他关心国家政局的动荡、思考王朝的生死存亡。这种深谋远虑与大局意识,是成熟的政治家的标志。他比任何人都清醒地看到夏王朝行将灭亡的前景。他应对危局的主张,必然涵括无法回避的社会矛盾、阶级矛盾、封邑诸侯与中央集权的矛盾,必然牵扯人心的向背、军事力量的对比、库藏与经济的状况。这些内容在仅有的史料中也流露出一些痕迹,能够如此全方位的悉知国情、国力,深刻地把握时局,足以说明他思维敏捷,具有丰富的从政经验与不凡的治国方略。如此厚重的累积,又从侧面证实,关龙逄对成就一番事业的热切向往与建功立业的长久渴望。最为重要的一点,关龙逄这般睿智的人,不可能不清楚桀的残暴与逆鳞难触。不可能不了解同朝为官的那群小人沆瀣一气,结为死党的态势。不可能不明白,在那种龌龊的政治环境中,他找不到一个可与之共的盟友。他的政治理想在现实的夏王朝根本无法实现。但是,他却固执地再三进言。他的行为是纯净、透明的,没有丝毫个人的欲念。体现的是对国家与君主的披肝沥胆、耿耿忠心,是一份以个人风险为前提的人臣的责任。

  面对时局,关龙逄本可以作多向选择:他可以知难而退,与三缄其口的大臣们保持纵向的一致,不再提任何意见,取游世之态;他可以脱离前途无望的政坛,归隐山林,以全身避祸;他可以另择明主,投奔人心所向的商汤,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之下,尽情施展个人的才华与抱负。

  关龙逄最终作了怎样的抉择呢?

  让我们重新返回到本文的上页,去衔接那被大段议论所中断的讲述。

  纵虎食人的事件,是桀末期枚不胜举的劣迹之一。就在那年的冬季,桀在小人的怂恿下,抓来众多民夫,强迫他们挖掘冻土,洞穿山脉,以此消遣取乐。有人从旁规劝了几句,规劝人随即被杀了头。

  关龙逄目睹这一幕幕惨无人道的暴行,深感忧愤,他清醒地意识到,桀的这种暴民行为,再继续下去,必然引起民变,夏的末日就在眼前了。作为臣子,若再不能阻遏事态的发展,那就是渎职,是对国家的犯罪。他怀着满腔义愤上朝面君。他下了死谏的决心。假若这次还不能让桀悬崖勒马、回心转意,他就打算舍身取义,用自己的鲜血去祭奠天下苍生,用自己的生命作为最后的进谏。

  关龙逄径直来到桀的面前,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身为一国之君,应当关爱你的人民、应当知道节省国家的资金,只有这样夏朝才能安宁。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国家才能稳定。可是你呢?你已经把国家挥霍空了,你还要把老百姓都压榨死吗?你赶快改弦更张吧!不然上天要诛灭你!”

  飞扬跋扈的桀,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指责,一时语塞,又无言以对。只把燃烧着怒火的目光狠狠地盯住关龙逄。良久,拂袖而去。

  一连三天,关龙逄都守在桀的王座旁边,柱石一样挺立在那儿,不断地大声呐喊“君王啊!你快改弦更张。君王啊!你快改弦更张!”这沙哑而高亢的嘶喊,夹带着殷红的血浆,响彻夏宫的每一个角落,久久地回荡于行将就木的王朝上空。

  桀拒绝了关龙逄的劝谏,并且杀害了这位忠直的大臣。

  不久,夏王朝轰然坍塌于商汤的战旗之下。

  不可一世的桀,落荒而逃,客死异乡。

  这个结局没有走出关龙逄的意料。

  问题又回到了孔子那里,圣人到底想告诉子路什么?大概是他们师生之间的“私房话”吧!我从中看到的是:孔子由历史的纵深,提炼出一种带有规律性的、昏君与直臣的矛盾关系。这种冲突模式与终局,形成了一个历史的怪圈,致使封建王朝的很多君主步其后尘坠入覆辙。

  然而,几千年来,在众多的历史怪圈中间,关龙逄以死相谏、匡扶正义的精神,却得以累世承传与积淀。他的忧国重民思想、他的杀身取义气节,成为中华民族优秀子孙追求光明、舍生忘死、不畏强暴、前仆后继的力量之源、精神之本。

  一抔再平常不过的黄土,集结了华夏子孙超越时空的怀念。纷纷扬扬的大雪,以铺天盖地之势,还原了千古直臣的玉洁冰清。

  披雪伫立,以祭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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