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

卢丽都


  很久没有回家了,终于,再也无法控制思乡的心,背起行囊,告别了喧嚣的城市,踏上了东归的列车,回到了久别的家乡。

  黄昏,下了车,凛冽的寒风,鹅毛般的大雪,天地一片灰蒙蒙。这是距我们家十几里的集镇,宽阔的道路上除了仅有的几个商人在风雪中穿行外,到处一片寂静。我打了个寒颤,竖起衣领,沿着田间小路继续向家的方向走去。

  沟壑里堆满了积雪,看不到一丝绿意,天地一色,惶若混沌初开。世界仿佛静止了,时间仿佛凝结了。风依然很大,好在老天有眼,是东顺风。虽然如此,也没有促使我加快步伐,依然艰难的向前迈着。当行止一块地边时,我停了下来,定了定神,然后加快脚步,向一座孤坟走去。

  坟上除了枯草和积雪,什么也没有。我走到坟前,放下包,默默地跪了许久、许久……

  那是我考入中专的第一年,学校给我几天假让我回家开证明,争取在放假考试前交回学校。到家时,天色已晚,母亲见我回来,很高兴,急忙告诉了父亲。父亲立即从屋里走出来,几句关切的寒暄,之后便和母亲一起去厨房做饭了。那天晚上,母亲撑锅,父亲拖着病弱的身体艰难的向灶里送柴烧火。借着灰暗的煤油灯光和火光,我端详着父亲:他戴着帽子,穿着厚厚的棉衣,罩着母亲亲手为他做的外套,不停地发出“喀喀”的咳嗽声。我知道,父亲在强忍着病痛的折磨,我要他休息,他执意不肯。就这样,饭总算做好了,父亲没有吃几口就回自己房间了。母亲告诉我,父亲已经几天没下床了,今晚见我回来就硬撑着一定要亲手为我做饭……

  夜里,我无法入睡,透过窗户,看到父亲房间里微弱的灯光。轻轻推开父亲的房门,只见他爬在床边,剧烈地呕吐着,我的心疼痛得近乎痉挛。父亲的胃癌已到晚期,不但胃被全部切除,而且食道也被切掉三分之一,只有食道与肠连接,仅靠少量食物和大量药物来维持生命,而且只要吃一点东西,就会不停的呕吐。无情的病魔,高昂的医药费,无奈的父亲只能在痛苦中煎熬、挣扎,直至现在,父亲愈加病势沉重,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看着虚弱的父亲,血在心底里流淌,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好久,父亲才努力的撑起了身子,背靠着墙低着头坐着。“爸爸,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他沉默地摇摇头。对于我的到来他只是勉强抬头看了一眼。我给父亲倒了一杯开水放在桌上。

  “我有话给你说。”终于,父亲说话了,我很高兴,但那只是一刹那,因为突然间我发现父亲又瘦了许多,心里顿时发出一种难言的愧疚和悲伤。“您说吧,我听着呢!”我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哽咽。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象一尊雕塑,只有夺眶而出的泪水是活动的。父亲哭了,我也哭了。这时,父亲又爬在床边剧烈地吐了起来,始终没有说出他要对我说的话。我再也无法容忍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忍受痛苦却无能为力,冲出房间放声大哭……这时,我听到父亲在喊我的名字,可是我实在没有勇气回到他身边。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我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看着痛苦无助的父亲,我却是那么无奈,我从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

  而当我从学校再一次返回时,这竟成了父亲与我的永别,也刻下了我永生的遗憾!

  风小了,雪花纷纷扬扬、闪闪烁烁、缠缠绵绵飘向大地,飘向父亲凄凉的孤坟。到处一片银白,渐渐地,我看到远处村庄的灯亮了,越来越多、越亮,上空升起了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邻家狗的叫声,扣人心弦。“回家吧。”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沉思。不知什么时候母亲来了,撑着布伞,站在我的身后。母亲瘦多了,也老多了,憔悴的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轻轻地拉起我的手,我缓缓地站起身,与母亲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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