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下一页
高考后那个夏末,我把录取通知书撕了个粉碎。一个大专就要这么多的钱!随着碎片的飘洒,我的希望也随风而去。我不敢再看娘忧伤的面孔,负气去了洛市。
人们都说在城市里只要舍得弯腰就能拾到钱,可我到洛市一个月了,给人弯了一百次腰,却还没找到正经活儿。同屋被招走了,给我留下了租住的农家小院,我还能白住半个月。晚上我蜷曲在像狗窝样的小屋,白天又像狗一样蹲在路边的非法劳务市场等待机会。百无聊赖中,一条真正的狗出现了。
那天我心血来潮地想去百货大楼一带逛逛,来了这么长时间还从来没有领略这个城市的风貌呢。这个城市真繁华,身边的高楼仿佛要向我压来,让我在这片热闹之中透不过气。洋快餐门口的木偶人亲切地向我招手,可我哪有那个闲钱去消费呢,拜拜吧麦叔叔。
正在我漫无目的地瞎转的时候,裤脚被啥碰了一下。低头看去,一条狗正用嘴在拱我。这是我见过的最脏的狗,背上有一层灰土和碎屑,身下挂着几团泥巴。我不喜欢狗,甚至有点害怕。于是我加快脚步想甩掉它,那条狗却始终跟在我后面,不远不近地和我保持半米的距离。我一身的寒酸,身后又跟着一条脏兮兮的狗,这就成了一幅搞笑的漫画。我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讥笑我,当时我尴尬到了极点。音乐声不经意地从一扇门溢出,我找到了救命稻草。我快步过去,推开了那扇厚厚的玻璃门。狗被挡在了门外。你敢进来吗,这里的保安可不是吃素的!我得意地向它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转过身,才发现这是一个珠宝店,营业员和顾客此刻正警惕地注视着我。灰制服跑来,把我推搡出去,像轰赶一条狗。看到那条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我高兴得太早了,它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快步奔走,几乎要跑了起来,而后在一个公交站牌停下,只要有车我就立即跳上去。这时,狗绕到了我前面,和我对视。狗眼里充满了期待,好像在向我哀求什么。你想要吃的吗,可惜我手上没有让你充饥的东西,或者你认错了人。我说,你认错人了吧,我又不是你爹。那狗怔了一下,围着我绕了一圈,悻悻地离开了。没有它的威胁,我不必再乘公交车了,一块钱的车费足够一顿晚餐的。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到院子里刷牙。打开房门的时候,我惊呆了。那条狗直挺挺的站在废弃的鸡窝边,默默地向我行注目礼。喂,你是怎么跟到这儿的?我说。好吧,你愿意的话就呆在这里。我出门去了,把狗关在了院子里。
一天下来,我也只是帮人扛了几袋水泥。我想,其实我自己就是一条流浪狗,在这个城市里寻找着一个改变穷困面貌的机会,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一处能够安安稳稳吃饭的地方。这么想的时候就想起了院子里那条狗,于是我脑子里产生了一个计划。
我向邻居借来一辆三轮车。我说,喂,我带你去玩呀。狗欢快地跳上了车,我用锁链锁住了它的脖子。它乖乖地任我摆布着,没有挣扎。它不知道,此刻它正陷入一个大阴谋之中。
我径直把车蹬到了一个小饭馆门口。我说,喂,老板你来看看多少钱。老板在狗肚子下摸了一把说,出肉率不高。老板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狗在瑟瑟发抖,一脸哭丧的表情,泪水分明在眼眶里打转。都说狗通人性,莫非它听懂了老板的话?我的心被刺痛了,但是疼痛感在瞬间消失,我因为贫穷而麻木,我需要钱。老板说,最多三十。我没有还价,就说,成交。我把锁链的一头从车上解开,准备交给老板,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狗不知哪儿来的巨大力量,猛地挣脱了我的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锁链消失在夜色里。
我飞身上车,快速离开,也像是在逃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逃。
还了车,我“咣当”踢开院门。借着月光,我看到那条狗卧在地上吐着舌头大口喘气。我摇摇头,径直走进屋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狗在门口“呜呜”地叫,然后试探性地伸进一只前腿,观望。我向它勾了勾手。它得到了许可,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蹲在我伸手可及之处。我摸摸它的头说,好险,是吧,差一点我就是恶人了。它站起来在我脚边摇动尾巴,原谅了我的贪心。我说,真拿你没办法了,想跟我混,可我也没饭吃呀。这一晚,它和我伙吃了半锅剩稀饭,这是我请它吃的第一顿,看得出它很满足。我说,你就叫大黑吧。我喊,大黑。它就“呜”地应一声,认可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几天,人们会在劳务市场看见我蹲在马路边,旁边还蹲着一条狗,我们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我知道带着它会影响我的“生意”,但是我乐意带着它,因为有了它,我就成了主人,主人的身份可以让我得到少许安慰。
大黑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这件事改变了我和大黑的关系。那天仍然没有活儿干,我早早地带着它回家。在路过一条小街的时候,我被一个黄毛混混儿撞了一下。唉,谁的地盘谁蛮横,我不敢和他理论。但是大黑“汪”地一声冲了上去,用嘴拽着黄毛的裤腿。黄毛企图挣脱,并气势汹汹地扬言要揍大黑。大黑却像是负责任的保镖,毫不畏惧。它死死咬住黄毛不放,眼睛里冒着火光。黄毛只瞅了一眼大黑的眼睛就蔫成了隔天的茄子,无奈地对我求饶了。黄毛把两百块钱扔在了地上。那是我的钱,我认得出来,我曾不止一次地躺在床上欣赏过那上面的图案,那上面有我的血汗。我喊,大黑放开!大黑放开黄毛,把钱给我捡了过来。它似乎还没解气,气咻咻地立在我脚下,死死盯着黄毛惊慌的背影。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黑选择了我。它是不是认为我会给它一个安定的家?我为它今天“见义勇为”的举动而感动,更为前几天差点要了它的性命而感到羞愧。为了诚心诚意地表示忏悔和感谢,我买了二斤排骨和一瓶洗发水。当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的时候,我的小屋里充满了生活气息,那是一种温馨的气息。大黑卧在屋门口的阳光下,半眯着眼睛,安静地等待这顿久违了的幸福大餐。
我和大黑伙吃了一锅排骨。我发现“狗喜欢啃骨头”这句话实在是大大的谬误,那是人强加给它们的定性,因为人只给狗剩下了骨头,其实哪条狗不喜欢肉呢,我看到我的大黑吃得很欢实很专注。吃了饭我给大黑洗澡,大黑估计头一次享受这种待遇,激动得直发抖。说实话用洗发水洗头对我来说也是极其奢侈的。在用完了一瓶洗发水后,大黑毛色鲜亮了,我这才看出其实它是一个挺漂亮的家伙。这天夜里我们睡得格外香甜,我睡得像条狗,大黑在我旁边睡得像个人。
离开家的时候,娘说每月的一号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又到这个日子了,我拨通了老家村口小卖店的电话。我娘大概已经等了许久,“咯嗒”一响后就是她的声音。娘说,城市不是咱待的地方,待不住,就回来吧,咱还有地,有地就能刨出学费。我因哽咽而不能出声。大黑在一边抬着头默默地看着我。
我决定回家了,但是必须先解决大黑的问题,因为汽车火车都不让带活物。我想把大黑送给别人养,又恐怕它受到新主人的欺负。或者让它继续流浪?那会断送了它迟来的快乐。身处异乡无依无靠的滋味我尝够了,我不想让大黑再成为一个弃儿。我们头抵头哭过一次,我怎能割舍半个月相处得来的感情呢。看到它无助的眼神,我痛下了一个决心。
我的手插在裤兜里,把两百块钱攥出了水,最后我咬咬牙掏了出来,对司机说,我们要打车回家。
大黑兴奋地跳上出租车,和我并排坐在了一起。我摩挲着它的后颈说,你这个狗东西,非让你爹多花两百块钱。大黑深情地望着我,碰了一下我的脸颊,笑了。
(责编 宜云)
|